第三十一期

　　在过去一年内，美国虽然表明不会围堵中国，会设法和中国交往，而且中美的 关系的确有一些进展，可是考虑到美国的外交大气候和摇摆不定的外交政策，人们 是很难预期今年内中美关系会有显著改善。

　　经过１９９６年的极低潮之后，一般人认为，在今年内，即美国总统克林顿第 二任期的头一年，中美关系将有所改善。这种中美关系的“改善论”，大都基于以 下情况的推论：

　　△去年１１月下旬，美国国务卿克里斯托弗曾访问中国，同时，克林顿与江泽 民在马尼拉会晤时曾达成两人互访的协议，并已原则上决定，由美国副总统戈尔先 在今年开春之后访华；

　　△拖延两次的中国国防部长迟浩田终于在去年１２月９日成行访美；

　　△中国国务院外事主任刘华秋在１２月１９日访华府时，获克林顿接见。

　　但是，上述情况其实不能作为中美关系的必然会改善的指标，因为：一、克林 顿与江泽民两人的互访在原则上虽然定于１９９７年及１９９８年之间进行，但并 无确定日期，且谈了近４年，等于原地踏步；二、迟浩田访美结束之日，美国立即 宣布对台军售１亿５０００万美元，比前年增加了１亿美元，虽然此军售早已决定 ，据美国政府表示，他们之所以在１２月１８日迟浩田离美之日才公布，是要避免 造成难堪。但军售台湾的执着，显示美国无意大幅改善双边关系；三、过去一年， 美国莫名其妙的把刘华秋当成与白宫国家安全助理相对等的中方官员，去年１０月 ，克林顿的国家安全助理莱克访华时，曾获江泽民接见，因此，他的“对等者”（ｃｏｕｎｔｅｒｐａｒｔ）刘华秋访美时，理应获克林顿接见，这个道理与迟浩田 去年１２月９日访美时，获克林顿接见一样，并无特殊礼遇之处。

　　由此可见，今年一年，美国与中国之间的关系，尚无必然改善的轨迹，许多突 发的状况和大气候的因素，会随时使双边关系激发波澜。譬如，今年香港回归的运 程中，美国若与英国联手，制造突发状况，则中美关系必然陷入低潮，此外，在对 台关系上，若又出现被共和党国会“逼宫”的状况，双边关系也会掀起波澜。

　　★　存在着竞争的大环境

　　从宏观的角度去看，中美之间存在着一个竞争的大环境。在苏联瓦解之后，美 国在全球独霸的地位在可预见的将来，只有一个潜在威力的挑战者——中国，因为 在世界各种不同角度的评估之下，在未来３０年，即一个世代的时间内，经济发展 不断急速成长的中国将发展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实体。因此，在军事能力及国际社 会的政治影响力上，必能与美国一争长短，不管中国是否有意与美国争霸主之位， 在实质上，在无形中，美国的独霸地位必受中国挑战。

　　基于这种大气候的发展，在克林顿第一任期内，其短视的对华策略难免出现“围堵”中国的迹象，尽管克林顿政府一再宣称，美国寻求与中国“交往”，但是， 无论在人权问题，在世贸组织问题，乃至于台湾问题上，美国政府的作法明显出现 围堵的痕迹。

　　我们举个明显的例子：去年１０月下旬，中国官方即宣布，今年４月，中国国 家主席江泽民将再度访问莫斯科，然而，１２月５日，克林顿与俄罗斯总统叶利钦 通了２０分钟电话后，美国即宣布，他和叶利钦之间将在今年３月份进行互访。这 种明显针对江泽民４月份的俄罗斯之行的安排，即使连外行人都可看出其围堵中国 的针对性。尽管美方在表面上宣称，这次美俄元首互访的主要目的是要促成美国主 导的北约东扩的目标，但是此次互访大可在江泽民访问俄罗斯之后进行，不必临时 来抢闸。

　　★　中国的民意反应不同

　　另一个对中美关系不利的宏观因素是：在外交事务上，克林顿是个弱势而又外 行的总统，过去４年的在职训练非但未使克林顿在外交事务中学到前瞻性的胸襟与 眼光，他在种种作法中反而显示出“积极向国会低头”的趋势。譬如，在新近发布 的重要外交班子的人事中，全都是可以减少国会掣肘的人：国务卿奥尔布赖特是共 和党参院外交委员会悍将赫尔姆斯欣赏的人选，国防部长科恩刚从参议院退休，驻 联合国大使馆理查森现任新墨西哥州联邦众议员，因此，他的外交班子虽广受国会 欢迎，却被视为最缺乏远见的外交人士。在美国历史上，弱势的总统往往造就独裁 的国会，尤其外交事务，一旦由国会主控，美国的外交流向势必漫无目标。在对华 政策问题上，克林顿在第一任期内的表现一向被视为“毫无对华政策可言”，如今 ，在对中国毫无了解的新班子主导之下，在对中国依然毫无概念的克林顿指挥之下 ，在并无太大变动，依然反共如昔的共和党国会施压之下，中美关系若出现坦途， 那才令人跌落眼镜。

　　从中国的角度分析，美国学术界及政界人士认为，由于今年１０月中国就得召 开中共“十五大”，安排跨世纪的人事与政策，因此，在此过程中，美国对江泽民 政府的任何“示好”或“对立”行动，对江泽民的权力安排与继承都会有所影响。 当然，中美关系若融洽，对江泽民而言是一椿外交政绩，但是，美国学术界人士及 政坛人士忽略了两点：

　　一、中国民意的形成过程与西方国家不同，其对政治的影响也不相同。譬如， 西方国家的选举受制于一人一票的民意反应，但是，中国的“人大”、“党代”选 举全由中共党的各层组织去安排，民意走向未必与这种纪律性安排平行；

　　二、由于最近民族主义意识的高涨，反美情绪普遍出现在中国的政、经、商及 学术界等各阶层，美国若在此时对江泽民施压，反而使江泽民在中国内部声望更高 。江泽民对美国的反弹态度越强硬，所受的国内支持程度越高，因此，在今年秋季 ，中共权力交替安排的过程中，中美关系不会产生决定性影响，江泽民能否访美， 对他在中共内部的领导也不发生太大作用。

　　从微观进一步分析，中美双方在以下几个实质问题上，今年将出现起伏不定的 发展：

　　一、人权问题：从８９年天安门风波后，人权问题一直成为中美关系重大障碍 之一，克林顿在第一任期内虽然未能对中国大陆的人权有任何具体行动，从１９９ ３年已在联合国人权会议上一连３年提案谴责中国人权问题的行动也都遭遇挫折， 因此，克林顿试图把实际政策考虑与人权问题脱钩的作法一度同遭民主、共和两党 的批评。在本月２０日宣誓就任第二任期后，克林顿必须决定，在中国人权问题上 ，美国政府究竟想扮演什么角色。有些美国专家主张，美国政府应把向中国大陆鼓 吹人权的工作交给民间组织去负责，美国政府若公开在人权问题上与中国作对，将 引发双方持续性冲突，对双边关系不利。在冷战期间，美国曾与人权不彰的蒋介石 政府结盟，并把苛责台湾人权状况的责任交给民间及学术界人士去鼓吹便是一例。 因为中国方面认为安定与平稳是其当前首要之务，若容许“美国式、西方式人权” 标准在中国实施，可能造成中国内乱。因此，美国官方若过分干预中国人权问题将 使中国认为美国有意借人权问题围堵中国。

　　二、台湾问题：在中美双边关系中，台湾问题一直是最大纠葛，因为在美国对 台问题中牵涉到台湾独立、对台军售等极敏感问题。前年，由于美国国会的压力， 克林顿临时决意让李登辉访美，造成中美关系陷入低潮。今后一年，美国国会亲台 势力依然在位，美国对台军售又涉及在美国行政及国会走廊中游说力量庞大的军火 公司的利益问题；换言之，美国对台军售可能不会如其承诺那般逐年递减。过去一 年多，台湾透过其强有力的国会游说活动曾争取到一些短期目标的实现，但是，由 于美国国务院的中国政策由助理国务卿洛德主导，在原则上，洛德仍主张中国是美 国不可忽略的伙伴，因此对台湾的游说活动曾产生平抑作用。如今洛德将离职，国 务卿奥尔布赖特对中国问题并不熟悉，若为了刻意讨好参议院亲台势力，势必又引 起双方另一场紧张关系。

　　★　美国关注香港问题

　　三、香港问题：最近半年来，包括克林顿、克里斯托弗、洛德在内的美国政府 官员经常在公开谈话中表露出美国对香港问题的关切，其中以即将出任美国白宫国 家安全助理的伯杰在去年年终的谈话最具代表性。美国政府表示，目前他们最关心 的两项香港问题是：一、香港如果不能平稳过渡，尤其中方若在９７年７月１日时 让民选立法局下车，以临时立法会议取代，可能造成香港动乱，并因而引发难民潮 ；二、“九七”之后，中方若箝制新闻自由及人权，势必又引起香港地区不安，并 造成美国与中国关系的困扰。

　　因此，对于克林顿何以计划在１９９８年才访华，华府方面有个传说是：克林 顿不想在“九七”过渡时间访华，以免万一香港过渡发生动乱，造成他的尴尬。但 是，对中国来说，美国在香港问题上毫无置啄的余地，何况美国驻香港总领馆届时 是否能存在还未成定局。即使存在，是否能维持目前四百多名职员的场面，也要看 中方是否点头（到目前为止，中国驻美各总领馆尚无如此大的对等规模）。洛德在 去年６月２２日在参院外交委员会亚太事务小组委员会上就香港问题作证时表示， 美国在香港的利益能否持续，全看中美关系的发展是否平稳而定，但从另一个角度 去看，美国在香港问题上若作出过多的“评头论足”，中美两国关系也可能因为香 港问题而发生磨擦。

　　四、贸易争执：多年来，最惠国待遇问题一直是中美双方每年都会掀起一阵困 扰的老问题。去年，克林顿政府一度希望一劳永逸的解决双边的最惠国待遇问题， 即把其实专对俄罗斯犹太人移民问题的杰克森—范尼克修正案作永久性的废除或把 中国置于此法案管辖之外，以期使最惠国待遇问题不再一年一度困扰双方。

　　但是，去年１１月２２日，克里斯托弗在马尼拉参加亚太经合论坛时却表示， 克林顿政府虽有此想法，但未认真采取行动，换言之，在今年５月，最惠国待遇问 题，势必又将成为双方关系的另一波折。除了最惠国待遇问题，双方日益加大的对 中国贸易赤字的发展，及中国在进入世贸组织问题上，中美双方必有持续性冲突， 如最近中国针对美国纺织品压缩配额的措施而采取的报复行动。这些“生意”上的 纠纷也将成为今年双边关系的大波澜。

　　总的来说，今年一年，中美关系发展并不令人感到乐观，主要原因是克林顿政 府在过去４年对华政策的缺点：

　　一、低估中国；二、不了解中国；三、对中国、对台湾政策举棋不定且受制于 国会；四、不重视对华关系，未全面拓展双边关系等现象在克林顿的第二任期开始 时，仍然阴魂不散。譬如：一、在克林顿新外交班子中清一色是欧洲问题专家；二 、克林顿仍然未显示出对亚洲、对中国的态度会有所转变的迹象；三、国会仍由共 和党控制，克林顿更加想讨好国会。

　　在美国这种依旧阴霾四布的大气候中，中国方面又历经十五大的部署及跨世纪 权力、政策安排，对于美国，中国的态度只有硬、不会软。因此今年内，中美双边 关系如果只有一些小风波，没有大波澜，已可使各方松一口气了。

　　１８４０年秋天，伊凡·米哈伊尔因犯了咒骂长官罪，被沙皇的圣彼得堡法庭 判刑２０年，流放到西伯利亚松果村服苦役。

　　西伯利亚每年有８个月被雪盖住，冬天气温常在零下四十度至五十五度。四周 白雪茫茫，荒芜人烟，离此最近的村庄也在２５００公里以上，想逃出去必定死在 风雪交加的路途上。

　　伊凡是个有文化的体格健壮的青年，他在山坡下自己盖了过冬的木屋，开始适 应环境。狱长罗里规定：犯人可以自由打猎、种植谋生，但不准养狗，不准有木匠 工具，防止犯人做成狗拉雪橇逃出西伯利亚。罗里很坏，有一个犯人的妻子自愿跟 丈夫来服苦役，松果村没什么村民，这个犯人的妻子成了当时西伯利亚唯一的女人 ，罗里把她的丈夫杀了喂狼，而强要这个女人做他的老婆。

　　伊凡很刻苦能干，辛苦了一秋，竟富得流油，山坡下的小木屋里挂满了晒干的 雪兔、松鼠、雪雉、蛇、鱼、刺猬、雪蛙、大泥鳅、猪獾等过冬的食品。冬天来了 ，犯人们被零下四五十度的严寒逼在各自的窝棚里。伊凡年轻不怕冷，竟到高达１ ００米的松果岭上的森林里闲逛，还拾到两只冻得铁硬的雪雉。但是他遇到了两匹 健壮的西伯利亚狼，一匹公狼从左边逼近，一匹母狼从右边靠上来，它们的眼里闪 出饥饿的绿光。公狼首先扑过来，伊凡飞起一脚，牛皮靴子犹如一块重重的石头， 公狼被踢出1米多远，爬不起来了；对扑过来的母狼他也用脚猛踢，母狼再也爬不 起来了，这是因为伊凡的力气太大了，狼也太饿了。伊凡把两只雪雉放在狼嘴边， 然后回家搬来三四十斤冻硬的鲈鱼，对半分开，放在两匹狼的嘴边。这时伊凡对征 服两匹狼有了信心，因为他第一次放的两只雪雉都被狼吃光了。

　　伊凡站了起来，鼓足气，发威一般地吼。

　　“噢呜──” 　　“噢呜──”

　　这是典型的狼嗥，声波击穿了几乎被冰冻住的空气，在松果岭中响起脆烈的回 声，震得西伯利亚针叶松上的积雪纷纷地跌落。伊凡要告诉这两匹狼──我也是狼 ，我是比你们更厉害的狼，我是你们的狼王。

　　第五天早上，伊凡打开厚厚的窝棚木门，但见两匹狼蹲在１０米外，与他构成 一个等腰三角形。狼盯着他，这是被他踢过的两匹狼，它们凭嗅觉寻上门来，显然 不是报复，而是表示臣服，也是乞讨食物的意图。伊凡扔出了食物，它们不客气地 吃了。他为公狼起名叫亚当，为母狼起名叫夏娃。狼隔三岔五地来讨食，都一一得 到满足。３个月后，亚当、夏娃消除了对伊凡的疑惧，终于在木屋里定居下来，与 伊凡一起度过了西伯利亚长达８个月的封雪期。

　　雪化冰消的夏天，亚当、夏娃回归松果岭大森林。第二年冬天来了，一个风雪 弥漫之夜，亚当、夏娃领来了它们生育的５匹狼崽子，小狼没有经历过残酷的生存 竞争，对人极依恋，竟纷纷往伊凡的腿上乱爬。伊凡感动得热泪盈眶，叹了一口气 ：“亚当、夏娃，你们一家子既然投奔我，就和我一道过日子吧！”

　　七匹狼引起的食物危机压迫着伊凡，他只得用柴火在松果河的厚冰上烧化了一 个洞，用麻线拴着食饵钓鱼。那些在厚厚的冰层下憋得发慌的鱼儿，忽见冰洞里透 进了明亮的阳光，都拥挤过来抢食儿。第一条被钓起来的是条无鳞黑袍鲇鱼，足有 １０斤重，它在冰上只扭了三下尾巴，就被冻住了，毕竟是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呀 。狼们饥不择食，互相争夺，不到３分钟，鲇鱼就进了狼肚子。那条最小的绰号宝 贝儿的小狼最调皮，竟从蹲着的伊凡背上爬上来，坐到伊凡的狗皮帽上，“呜呜” 乱叫，向它的狼哥狼姐们表达着自己的兴奋。伊凡钓起的鱼像小山，足有５００公 斤，他用树枝编成地排，用麻绳做成辕套，将鱼儿放上去，由七匹狼拖回木屋。

　　夏天又来了，伊凡把狼驱上松果岭，放归大自然。一天，他爬上松果岭，一声 “噢呜──”的狂吼，亚当、夏娃和已经长大了的小狼们都循着声音跑了过来，它 们见到伊凡，高兴得又蹦又跳又叫，已经长大的小狼们只是瞎胡闹，亚当、夏娃像 两位彬彬有礼的绅士，分别用舌头舔着伊凡的左右手，表达着它们对这位西伯利亚 的两脚狼王的感激和情意。伊凡望着自己的这支野狼部队，脑子突来灵机：我能够 逃出西伯利亚。

　　伊凡刻苦努力，像一只老鼠，拼命往洞里贮备食物。不久卷起漫天风雪，严寒 降临西伯利亚，亚当、夏娃领着已经长大的小狼们也回到伊凡的木屋里过冬。他抱 起最小的宝贝儿，叹口气：“唉，孩子们，你们筋骨还嫩点儿，咱们再熬一年吧！ ”在这个冬天里，伊凡有意识地驯化它们联合驾套拖鱼。狼们每天把伊凡钓起的鱼 ，从松果河的冰层上拖回木屋，亚当、夏娃居两侧，中间是五匹小狼，它们的动作 越来越协调。

　　又一个夏天来了，亚当、夏娃带着逐渐长大的小狼回到松果岭。接着是冬天， 亚当、夏娃领着它们的子女，照例回到伊凡身边过冬。伊凡很高兴，因为小狼们已 与它们的父母一般高大了。囚犯们很羡慕伊凡拥有一个狼群，有人称伊凡为双腿狼 王。狱长罗里也不当一回事，因为俄罗斯法典规定，西伯利亚流放犯不得养狗，那 么就是说除了狗之外，养龙养虎都可以。

　　伊凡以修屋为名，向罗里借了斧锯，实际上，他用结实的西伯利亚针叶松枝桠 ，造了一架结实的雪橇。归还了斧锯，雪橇则深藏在雪窟里。每当深夜，伊凡唤出 狼群，进行试拖训练，渐渐地得心应手。伊凡放手准备着他的逃跑计划，因为在零 下四五十度的西伯利亚寒冬，还有哪个傻瓜出来走动呢？

　　一天晚上，月明星稀。松果岭四周的囚犯窝棚死一般地静。伊凡喂饱了七匹狼 ，将一切能吃的装上雪橇，七匹狼也各自套上了辕套，他决定逃跑。罗里毕竟是沙 皇的爪牙，他手提一柄雪亮的板斧，突然出现在伊凡的面前。

　　“伊凡老弟，你借斧锯修房子，原来是造雪橇呀。我这柄板斧就是俄罗斯法律 ，对非徒步逃犯，可以立即处以死刑。”

　　罗里举起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板斧，当头劈向伊凡。这太突然了，伊凡来不及 思索，飞起一脚，罗里的板斧竟在空中翻斤斗。双方都抬起了头，伊凡一个抢篮球 似的腾跳，抓住了斧柄，挥手一下子，罗里的半个脑袋掉在雪地上，身子像袋谷子 ，倒了下去。来不及出血，创口已被封住，天太冷了。伊凡把罗里装上雪橇，连同 那半个脑袋，这可是狼的粮食啊！

　　伊凡一扬手，亚当、夏娃首先起步，雪橇沙沙地向东北方向滑行。一口气跑到 第二天下午，狼们实在疲劳了，伊凡才在一个雪坡下卸套休息。七匹狼立即偎在一 起，互相取暖休息，那饥饿的目光随着伊凡忙碌的身影溜溜转。

　　伊凡抱下罗里的尸体，脱光尸体上的衣服，然后画了十字，说：“你为了夺取 犯人的妻子而砍死犯人喂狼，今天我也要用你的血肉喂狼，这是公平交易，你实在 一点不吃亏呀！”伊凡举起板斧肢解了罗里，一部分喂狼，大部分装在雪橇上。他 又用斧子砍出一个雪洞，招呼狼们转进去，见它们偎在一起了，再用罗里的大皮袄 盖在它们的身上，让它们休息长精力。伊凡吃了点食物，嚼了几把雪，也挖了一个 雪窝转进去，猫在里面打盹，像一只冬眠的北极熊。

　　究竟休息了几天几夜，伊凡也弄不清楚，因为他是被小狼宝贝儿弄醒的。他被 宝贝儿舔醒后钻出雪窝一看，所有的狼都排在雪橇旁，夏娃具有雌性的细心，竟把 盖在它们身上的那件罗里的皮袄，用嘴咬着拖到雪橇上。众狼显然已恢复体力，等 待喂食、出发。雪橇上有那么多食物，但是谁也不敢动，因为它们知道：伊凡是它 们的王。

　　狼们的食物仍是罗里的肉。

　　伊凡让狼拉着雪橇行进，他的目标是东北方向的贝加尔湖。白天看太阳，晚上 参照星星，晓行夜宿地走了一个星期。罗里的尸肉已转化为狼们的精力，但还剩下 半截毛茸茸的大腿，而罗里的这半截大腿竟成了危难中的救星。

　　那是一次下午出发的夜行，狼的精神状态很好，伊凡决定通宵行进。半夜里， 皓月当空，照着白雪皑皑的西伯利亚雪原。突然，狼们停步，并且向后逃，而雪橇 带着惯性力反把狼们向前拖，亚当发出了惊恐的呻吟。伊凡知道遇到了魔鬼，令恶 狼害怕的肯定不是小魔鬼。他定神细看，只见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正向雪橇靠拢，原 来是一头重达１０００斤的西伯利亚虎，它是西伯利亚野生动物食物链的终端，名 副其实的西伯利亚动物之王；它的皮毛价值千金，拥有它一张皮可以成为莫斯科郊 外的一个小地主。

　　伊凡握住罗里的那柄铁斧，但他知道，搏斗的结果必将凶多吉少。他突然灵机 一动，举起罗里那半截长满茸毛的大腿，用力扔向西伯利亚虎。那老虎显然饿极了 ，竟扑向空中一口咬住，然后跑开了。

　　伊凡默默祈祷：呵，谢谢你，大灾星！

　　伊凡朝亚当猛抽一鞭，雪橇重新前进，而且速度飞快，这也许是西伯利亚虎把 恐怖纳入了狼的心中，它们加速奔跑，显然是在逃避那个另它们心惊胆战的大灾星 。

　　太阳从东边升起，狼们放慢了脚步，雪橇在古老苍凉的西伯利亚雪原上缓缓滑 行。伊凡举目四望，他在寻找一个避风的温暖的休息地。突然一阵风卷起一股干雪 ，阵风卷过的雪地上露出一架完整的人体白骨。显然，这是西伯利亚的逃犯，他带 着生的欲望，力尽艰辛，最终未能战胜严酷的大自然，走到这里倒下，为人生画上 一个悲惨的句号。伊凡脱下狗皮帽向白骨挥动，祝亡灵安息。

　　伊凡和他的狼群停停走走地又行进了半个月，所带的动物肉干几乎吃得精光， 饥饿威胁着他和狼群。亚当、夏娃的套绳一直拉得很紧，负重最大，消耗的体力也 最大，最后竟东倒西歪了。伊凡只得将它们抱到雪橇上，跟他一道休息，雪橇任由 五匹年轻的狼拉着，时快时慢由狼们自己决定。

　　亚当和夏娃趴在罗里的那件厚皮袄下，一动不动，这两匹老狼显然折腾得筋疲 力尽了。不久，亚当呻吟着，摇着头，拱开盖在它头上的皮袄，两眼直直地盯着伊 凡，似乎在说：“双脚狼王，我不行了！”伊凡伸出了手，它伸出缺乏粘液的舌头 ，舔着伊凡的手心手背，然后闭上疲惫的眼，很快断了气。伊凡摸摸亚当身边的夏 娃，已经冰硬，它显然死在亚当之前。

　　在一个避风的缓坡下，伊凡吆喝狼们停止行进，并为它们卸了辕绳。五匹狼挨 个儿成一字形蹲在雪地上，狼眼漠然地望着伊凡。伊凡看懂了狼们的眼神，那显然 是说：双脚狼王，我们肚子饿，再走下去就走不动啦！

　　伊凡没有理睬它们，他心中有了主意：在狼的王国里有个规定，不撕食活着的 伙伴，但对死亡的伙伴，它们可以像吃羊一样吃掉。伊凡用板斧砍下了亚当、夏娃 的头，将两个狼头放置在坡顶雪堆上，面向东北方。他脱帽致意，祈祷亚当、夏娃 保佑他和它们的子女逃出西伯利亚。然后他剁碎狼肉，将一部分扔给狼们吃掉，余 下的精打细算，估计能维持三天。伊凡严格掌握着时间，每次只能休息一夜，第二 天必须上路，因为拖延时间就是无谓的消耗，就意味着死亡。

　　第三天早上从宿营地出发前，伊凡自己留下两块狼肉，用强劲的咬嚼肌撕食了 ，把最后一块狼肉扔给狼们，瞧着它们吃完。然后他伸出两手，把五匹狼搂到胸前 ，向这些野兽发表了动情的演说：“孩子们，你们吃掉了我一秋积累的肉食，吃掉 了该死的狱长罗里，吃掉了你们的父母，现在我们是没有一点粮食的穷光蛋啦，而 被雪覆盖的西伯利亚这鬼地方，我们连蚂蚁也找不到一只。下一轮，该吃我啦！孩 子们，到时你们吃我吧……”伊凡留出了眼泪，在每只狼头上抚摸一下，宝贝儿竟 舔着伊凡腮上的泪水。

　　伊凡和狼们继续出发。

　　坐在雪橇上的伊凡只想着好运气，在颠簸中不时打盹儿，一会儿被恶梦吓醒， 一会儿被好梦笑醒。当他再次醒来时，竟吃惊地站了起来，啊，前面是一片水晶般 的蓝光，那是太阳照在辽阔的冰层上反射出的蓝光，哦，是贝加尔湖。只要到了贝 加尔湖，就会有村镇，就会有人群，就会有正常人的生存。伊凡挥起鞭子，向狼群 狠很地抽去，雪橇像箭一样，驶向那眩人眼目的一片蓝光……

　　一年后，贝加尔湖北侧的叶林娜镇上，人们渐渐熟悉了一位名叫斯捷潘诺夫的 公民，他在一家饭馆里当佣工，工作特别卖力，还比别的佣工每天多干两小时，所 要的报酬是食客留下的肉骨头归他，因为驯养着五匹狼。

　　斯捷潘诺夫──是否就是伊凡·米哈伊尔，那位驯狼逃出西伯利亚流放地的双 腿狼王？应当说是的。

　　不知怎麽回事，天一阁对于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阻隔。照理，我是读书人， 它是藏书楼，我是宁波人，它在宁波城，早该频频往访的了，然而却一直不得其门 而入。１９７６年春到宁波养病，住在我早年的老师盛钟健先生家，盛先生一直有 心设法把我弄到天一阁里去看一段时间书，但按当时的情景，手续颇烦人，我也没 有读书的心绪，只得作罢。后来情况好了，宁波市文化芸术界的朋友们总要定期邀 我去讲点课，但我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始终没有去过天一阁。

　　是啊，现在大批到宁波作几日游的普通上海市民回来后都在大谈天一阁，而我 这个经常钻研天一阁藏本重印书籍、对天一阁的变迁历史相当熟悉的人却从未进过 阁，实在说不过去。直到１９９０年８月我再一次到宁波讲课，终于在讲完的那一 天支支吾吾地向主人提出了这个要求。主人是文化局副局长裴明海先生，天一阁正 属他管辖，在对我的这个可怕缺漏大吃一惊之余立即决定，明天由他亲自陪同，进 天一阁。

　　但是，就在这天晚上，台风袭来，暴雨如注，整个城市都在柔弱地颤抖。第二 天上午如约来到天一阁时，只见大门内的前后天井、整个院子全是一片汪洋。打落 的树叶在水面上翻卷，重重砖墙间透出湿冷冷的荫气。

　　看门的老人没想到文化局长会在这样的天气陪着客人前来，慌忙从清洁工人那 里借来半高统雨鞋要我们穿上，还递来两把雨伞。但是，院子里积水太深，才下脚 ，鞋统已经进水，唯一的辨法是干脆脱掉鞋子，挽起裤管淌水进去。本来浑身早已 被风雨搅得冷嗖嗖的了，赤脚进水立即通体一陈寒噤。就这样，我和裴明海先生相 扶相持，高一脚低一脚地向藏书楼走去。天一阁，我要靠近前去怎麽这要难呢？明 明已经到了跟前，还把风雨大水作为最后一道屏障来阻拦。我知道，历史上的学者 要进天一阁看书是难乎其难的事，或许，我今天进天一阁也要在天帝的主持下举行 一个狞耽仪式？

　　天一阁之所以叫天一阁，是创辨人取《易经》中“天一生水”之义，想借水防 火，来免去历来藏书者最大的忧患火灾。今天初次相见，上天分明将“天一生水” 的奥义活生生地演绎给了我看，同时又逼迫我以最虔诚的形貌投入这个仪式，剥除 斯文，剥除参观式的优闲，甚至不让穿着鞋子踏入圣殿，背躬曲膝、多多索索地 来到跟前。今天这里再也没有其他参观者，这一切岂不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安排？

　　不错，它只是一个藏书楼，但它实际上已经成为一种极端艰难、又极端悲怆的 文化奇迹。

　　中华民族作为世界上最早进入文明的人种之一，让人惊叹地创造了独特而美丽 的象形文字，创造了简帛，然后又顺理成章地创造了纸和印刷术。这一切，本该迅 速地催发出一个书籍的海洋，把壮阔的华夏文明播扬翻腾。但是，野蛮的战火几乎 不间断地在焚烧着脆薄的纸页，无边的愚昧更是在时时吞食着易碎的智慧。一个为 写书、印书创造好了一切条件的民族竟不能堂而皇之地拥有和保存很多书，书籍在 这块土地上始终是一种珍罕而又陌生的怪物，于是，这个民族的精神天地长期处在 散乱状态和自发状态，它常常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自己究竟是谁，要干 什麽。

　　只要是智者，就会为这个民族产生一种对书的企盼。他们明白，只有书籍，才 能让这麽悠远的历史连成缆索，才能让这麽庞大的人种产生凝聚，才能让这麽广阔 的土地长存文明的火种。很有一些文人学士终年辛苦地以抄书、藏书为业，但清苦 的读书人到底能藏多少书，而这些书又何以保证历几代而不流散呢？“君子之泽， 五世而斩”，功名资财、良田巍楼尚且如此，更遑论区区几箱书？宫廷当然有不小 少书，但在清代之前，大多构不成整体文化意义上的藏本规格，又每每毁于改朝换 代之际，是不能够去指望的。鉴于这种种情况，历史只能把藏书的事业托付给一些 非常特殊的人物了。这种人必得长期为官，有足够的资财可以搜集书籍；这种人为 官又最好各地迁移，使他们有可能搜集到散落四处的版本；这种人必须有极高的文 化素养，对各种书籍的价值有迅捷的敏感；这种人必须有清晰的管理头脑，从建藏 书楼到设计书橱都有精明的考虑，从借阅规则到防火措施都有周密的安排，这种人 还必须有超越时间的深入谋划，对如何使自己的后代把藏本保存下去有预先的构想 。当这些苛刻的条件全都集于一身时，他才有可能成为古代中国的一名藏书家。

　　这样的藏书家委实也之出过一些的，但没过几代，他们的事业都相继萎谢。他 们的名字可以写出长长一串，但他们的藏书却早已流散得一本不剩了。那麽，这些 名字也就组合成了一种没有成果的努力，一种似乎实现过而最终还是未能实现的悲 剧性愿望。

　　能不能再出一个人呢，哪怕仅仅是一个，他可以把上述种种苛刻的条件提升得 更加苛刻，他可以把管理、保存、继承诸项关节琢磨到极端，让偌大的中国留下一 座藏书楼，一座，只是一座！上天，可怜可怜中国和中国文化吧。

　　这个人终于有了，他便是天一阁的创建人范钦。

　　清代乾嘉时期的学者阮元说：“范氏天一阁，自明至今数百年，海内藏书家， 唯此岿然独存。”

　　这就是说，自明至清数百年广阔的中国文化界所留下的一部分书籍文明，终于 找到了一所可以稍加归拢的房子。

　　明以前的漫长历史，不去说它了，明以后没有被归拢的书籍，也不去说它了， 我们只向这座房子叩头致谢吧，感谢它为我们民族断残零落的精神史，提供了一个 小小的栖脚处。

　　范钦是明代嘉靖年间人，自２７岁考中进士后开始在全国各地做官，到的地方 很多，北至陕西、河南，南至两广、云南，东至福建、江西，都有他的宦迹。最后 做到兵部右侍郎，官职不算小了。这就为他的藏书提供了充裕的财力基础和搜罗空 间。在文化资料十分散乱，又没有在这方面建立起像样的文化市场的当时，官职本 身也是搜集书籍的重要依凭。他每到一地做官，总是非常留意搜集当地的公私刻本 ，特别是搜集其他藏书家不甚重视、或无力获得的各种地方志、政书、实录以及历 科试士录，明代各地仕人刻印的诗文集，本是很容易成为过眼烟云的东西，他也搜 得不少。这一切，光有搜集的热心和资财就不够了。乍一看，他是在公务之暇把玩 书籍，而事实上他已经把人生的第一要务看成是搜集图书，做官倒成了业余，或者 说，成了他搜集图书的必要手段。他内心隐潜着的轻重判断是这样，历史的宏观裁 断也是这样。好像历史要当时的中国出一个藏书家，于是把他放在一个颠簸九州的 官位上来成全他。

　　一天公务，也许是审理了一宗代案，也许是弹劾了一名贪官，也许是调停了几 处官场恩怨，也许是理顺了几项财政关系，衙堂威仪，朝野声誉，不一而足。然而 他知道，这一切的重量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傍晚时分差役递上的那个薄薄的蓝布包袱 ，那里边几册按他的意思搜集来的旧书，又要汇入行箧。他那小心翼翼翻动书页的 声音，比开道的鸣锣和吆喝都要响亮。

　　范钦的选择，砰撞到了我近年来特别关心的一个命题：基于健全人格的文化良 识，或者倒过来说，基于文化良识的健全人格。没有这种东西，他就不可能如此矢 志不移，轻常人之所重，重常人之所轻。他曾亳不客气地顶撞过当时在朝廷权势极 盛的皇亲郭茵，公然冒犯权奸严氏家族，严世藩想加害于他，而其父严嵩却说：“范钦个是连郭茵都敢顶撞的人，你参了他的官，反而会让他更出名。”结果严氏家 族竟奈何范钦不得。我们从这些事情可以看到，一个成功的藏书家在人格上至少是 一个强健的人。

　　这一点我们不妨把范钦和他身边的其他藏书家作个比较。与范钦很要好的书法 大师丰坊也是一个藏书家，他的字亳无疑问要比范钦写得好，一代书家董其昌曾非 常钦佩地把他与文征明并列，说他们两人是“墨池董狐”，可见在整个中国古代书 法史上，他也是一个耀眼的星座。他在其他不少方面的学问也超过范钦，例如他的 专著《五经世学》，就未必是范钦写得出来的。但是，作为一个地道的学者芸术家 ，他太激动，太天真，太脱世，太不考虑前后左右，太随心所欲。起先他也曾狠下 一条心变卖掉家里的千亩良田来换取书法名帖和其他书籍，在范钦的天一阁还未建 立的时候他己构成两相当的藏书规模，但他实在不明人情世故，不知口口声声尊他 为师的门生们也可能是巧取豪夺之辈，更不明白藏书楼防火的技术，结果他的全部 藏书到他晚年己有十分之六被人拿走，又有一大部分毁于火灾最后只得把剩余的书 籍转绶给范钦。范钦既没有丰坊的芸术才华，也没有丰坊的人格缺陷，因此，他以 一种冷峻的理性提炼了丰坊也会有的文化良识，使之变成一种清醒的社会行为。相 比之下，他的社会人格比较强健，只有这种人才能把文化事业管理起来。太纯粹的 芸术家或学者在社会人格上大多缺少旋转力，是辨不好这种事情的。

　　另一位可以与范钦构成对比的藏书家正是他的侄子范大和，范大和从小受叔父 影响，不少方面很像范钦，例如他为官很有能力，多次出使国外，而内心又对书籍 有一种强烈的癖好；他学问不错，对书籍也有文化价值上的裁断力，因此曾被他搜 集到一些重要珍本。他藏书，既有叔父的正面感染，也有叔父的反面刺激。据说有 一次他向范钦借书而范钦不甚爽快，便立志自建藏书楼来悄悄与叔父争胜，历数年 努力而楼成，他就经常邀请叔父前去作客，还故意把一些珍贵秘本放在案上任叔父 随意取阅。遇到这种情况，范钦总是淡淡的一笑而己。在这里，叔侄两位藏书家的 差别就看出来了。侄子虽然把事情也弄得很有样子，但背后却隐藏着一个意气性的 动力，这未免有点小家子气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终极性目标是很有限的，只要 把楼建成，再搜集到叔父所没有的版本，他就会欣然自慰。结果，这位作为后辈新 建的藏书楼只延续几代就合乎逻辑地流散了，而天一阁却以一种怪异的力度屹立着 。

　　实际上，这也就是范钦身上所支撑着的一种超越意气、超越嗜好、超越才情， 因此也超越时间的意志力。这种意志力在很长时间内的表现常常让人感到过于冷漠 、严峻，甚至不近人情，但天一阁就是靠着它延续至今的。

　　谁也没想到，上海某大公司年轻美貌的翻译Ｃ会嫁给日本一家银行的年过花甲 的野村董事长。

　　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Ｃ觉得如果要迟疑一下，她将会失去一切。她的父母竟 也高兴地同意了，一叠用红色礼袋装着一百万日币的见面礼，放在与野村年龄差不 多的丈母娘面前，喜的丈母娘只觉得这位日本大亨西装笔挺，黑发童颜，哪里是年 过６０的白发驼背老人，嘻，这样有钱有势的女婿上哪儿找？

　　之后女婿又用一千万日币，给他们全家买了一栋侨汇房，这是住了几十年２０ 平米的石库门房子、三代挤在一起的小学教师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此外，全家每人 有一份礼物，大约合人民币一万元，全家人捧着这些礼物，根本没想到Ｃ将来会幸 福吗？

　　没多久，告别了父母、朋友与同事，Ｃ踏上了去东京的飞机。走进虹桥机场的 一瞬间，她感到有些悲哀了，她从未出过远门，而如今却要去异国，那儿人生地不 熟，而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结婚了。她溢出了泪水，悲哀地想起了已谈了３年 的男朋友，今天他没有来——她仿佛看到了男朋友悲哀的眼神，忧伤的面孔；他如 今在哪儿——Ｃ突然为自己如此草率地结婚而感到后悔，她惶然失措地站立在绿色 通道口……

　　东京到了，第一夜住在品川的浦林斯宾馆。

　　“为什么不回家？”Ｃ问道。

　　“带你逛逛东京，去看看银座、新宿，明天回去。”

　　第二天，野村虽然带着Ｃ逛了银座百年老店，买了许多世界名牌的衣服、首饰 ；去了日本料理店吃了日本菜，可是Ｃ却高兴不起来。她已经没有第一次野村带她 去上海友谊商店时的刺激感和欲望了。对于她来讲，买些世界名品是不难的事，难 道她整天地泡在商店里吗？

　　第三天，野村开了一辆轿车来到宾馆，将行李都放进去，便带着Ｃ开到了千叶 县靠近海边的一个半山腰的一幢别墅前。

　　“这是哪儿？”Ｃ问，她看到周围非常冷冷清清，大街上几乎没人行走，前面 有一片沙滩，“是你的家？”

　　“……什么？这是乡村别墅，不是说家在东京市里吗？”

　　“市里太吵了，这儿是一流的居住地，有钱人都住在这儿的。”

　　“这儿是避暑的地方，可每天生活在这儿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有电话，有汽车，到东京只要３个小时，和上海到苏州一样 近。”

　　这位野村虽说年过６０有余，可特别好色，如今年龄大了有些收剑了，而且他 的身份也不允许他去那些不干净的地方，可是年轻漂亮的女孩谁愿意长年地做他的 情妇？他一直想在这座别墅里养一只“金丝鸟”，而这只“金丝鸟”要不会飞。日 本女孩可没有这样老实，被你乖乖地锁在家中，她们有亲戚朋友，等财产骗得差不 多了，说不定哪天就飞走了。考虑之下，野村决定在中国找一只美丽的只会叫而不 会飞走的“金丝鸟”。

　　他终于如愿以偿，一切是那么的顺利，太出乎自己意外了。

　　从此，Ｃ就住在这幢别墅里。这是一幢非常漂亮的英国式别墅，据说是当年英 国驻日本文化领事住的。庭院是日本和式的，鹅卵石铺成的小道边栽种着一排排郁 金香；一棵梅树倚在墙角，下面有个露天温泉，一年四季这里的水都是温暖的。

　　室内的设施无疑都是一流的。以前，野村洗澡常叫那位叫美树的小情人按摩， 这是野村最喜欢的。如今，这一切都由Ｃ来接替。

　　“我每星期六回来一次，陪我一个晚上，星期天我要打高尔夫球、约朋友，如 果没有约会，可以陪你去东京逛逛，你就安心住在这里。有什么事，可以找田佐先 生和洋子，他们会帮你办的。”

　　“……”Ｃ望着眼前这一切，她不知说什么才好。不可否认，这一切是多少姑 娘梦寐以求的，野村每月给她２０万日元零用钱，她不用交房费、饭费等。洋子管 房间的清扫、做饭，田佐管花园的一切和开车、看门。但是，当她为野村洗澡、按 摩时，却对这个瘦骨伶丁的老头产生出一阵阵恶心，她像服苦役似地完成了这一使 命。

　　那一夜，她失眠了，而野村洗了温泉澡後就呼呼睡着了。

　　次晨，野村上班去了，Ｃ听到他关门的声音後，终于嚎啕大哭起来，也不知哭 了多少时间。

　　以后的日子，干什么呢？无聊极了，学日语吧，不用，她的日语发音和日本人 一样准；学英语，不用，考托福６００分，只是少了保人没去成美国。

　　她翻开了箱子，找到了一本通讯录。对，给一位大学的同学打电话。她３年前 ，嫁给驻上海的一家公司的职员，现在他俩回到了日本。

　　她足足打了一天，直到晚上才有人。

　　她的同学晓霞没听完她的话便嚷了起来：“你怎么不早对我说，我要是知道， 一定劝你别嫁给日本人。你不知道，我每天多么辛苦，他每月工资才２０多万日元 ，一家３口人，怎么够用呢？我先在一家公司当翻译，可工资太低，又受气，不干 了。现在在一家中华料理店干，工资也高，又有中国人，开心多了。可是每天十点 才回家，星期日也干。在中国我可从没这样干活，累死我了，我又不能说不好，打 肿脸充胖子，我心想买一套公寓房，要三千万日元呢……”Ｃ不明白平时不太言语 、性格文静的晓霞怎么一下有了那么多牢骚。

　　“你怎么，住哪儿？”晓霞问。

　　“我住在千叶的一个别墅里。”

　　“真的！太美了！一定非常有钱，真幸运，我下辈子也一定要找个有钱的。这 样的小职员没意思，现在每天要跟上司去喝酒到半夜才回来，一付醉熏熏的样子， 一点也不像在上海办事处时那样潇洒……”

　　Ｃ原想与她聊聊，能开心些，大家谈谈学校里的事，异国相聚一定非常高兴， 没想到，打了一天电话，听到的却是满腹牢骚，真扫兴！

　　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便躺在这张双人床上，眼睛直瞪瞪朝天望着上面巨大的 水晶灯。在她眼前闪着朦胧的光，她仿佛又看见了男朋友那双忧郁的目光，她茫然 了，眼睛又模糊起来。

　　晓霞终于来了，她进了门，溢不住喜悦，“Ｃ，你太幸福了，我有一天这样清 闲地生活就高兴死了，每天忙得连饭都没有时间吃。”晓霞对室内外的一切都羡慕 得不得了，她第二天请了假，陪Ｃ住了一夜。那天夜里她俩谈了很久，很久……

　　“我很寂寞，他一星期才回来一次……”

　　“对了，你学会开车後，到东京去玩玩，听说东京有男性俱乐部，都是些英俊 、口才又好的日本青年，日本有钱的太太常常去……”

　　“……不行，我每天必须呆在这里，去东京要野村答应後，田佐开车陪我，好 象在监视我似的。一个人不许出去买衣服。”

　　“这老头子，他怕你飞了，你年轻漂亮，又会说日语……对了，他给了你财产 了吗？”

　　“没有，买了一幢房子。”

　　“你去叫他给你开一个银行户头，要他存一笔钱给你，万一他以后死了，你也 不会人财两空，拿到了钱就离婚，拜拜……”晓霞是班上有名的小机灵。Ｃ却不行 ，她从来没动过这样的脑子。

　　“我怎么说呢？”Ｃ为难了。

　　“在他最开心的时候，你要下点工夫，迷住他，那时候，他一定会答应的。”

　　“……”Ｃ觉得她说得也对，为什么不要一笔钱呢？万一他突然有个什么三长 两短，她什么也得不到，只得两手空空回中国。

　　星期六晚上，Ｃ一切都按晓霞的主意在办。说心里话，她实在不愿意，可是必 须要为今后打算。如果有了一笔钱，她马上离婚，然后去考大学，凭她的日语和英 语，考个文科是绝对没问题的。她实在不甘心将自己的青春与年华在这个老头子身 旁白白度过，既然她已经付出了如此的代价，那么，她一定要他拿出一笔可观的钱 来。

　　夜里，野村还是泡在温泉里，Ｃ含情脉脉地帮他按摩。“近来好象按摩比以前 老练多了，向谁学的？”野村微微半睁开眼问。

　　“我买了好几本推拿、按摩的书，自己在学呢，让你舒服一些不好吗？”Ｃ故 意娇柔地说着。

　　“好，好，明天想买些什么衣服，首饰？买一串珍珠项链，再配上个耳环，一 定很漂亮。”

　　“不要了，已经有那么多项链了，别浪费钱了……不过我想……”

　　“想给家中一些钱，母亲近来身体不好，弟弟刚上大学。”

　　“好啊，要多少？”

　　“……”Ｃ觉得难以启口，“现在老是问你要，我想自己开个银行户头存款， 你放一笔钱进去，我要用起来不是很方便吗？”Ｃ靠在野村的肩膀上，用手轻轻地 抚摸他那尖瘦的下巴，娇柔万分地说着。

　　“我每月不是给你２０万零用吗，如果家里有急事，我会寄去的，你不用担心 ，寄５０万，怎么样？”

　　Ｃ实在不会耍花招，但她仍不甘心，干脆直说道：“现在有你为我花钱，以后 年纪大了怎么办？”

　　野村不由吃吃地笑了起来：“你年纪大了怎么办，怕我不要你，怎么会呢？”

　　“那你准备给我多少钱度晚年，现在我年轻，以后你在外有了漂亮姑娘不要我 了怎么办？”Ｃ忍不住流了几滴泪，这泪水是为自己嫁给野村太感委屈而流的。

　　野村听了说道：“我已经帮你都想好了，既然你已经是我的妻子，我怎么能不 负责呢？结婚前，我已经立了遗嘱，我的财产和公司都归美国的两个儿子，我的生 命保险和这幢别墅都归你……”

　　“……”Ｃ先愣了一下，但马上明白了，她知道，生命保险只有一方死了後才 能享受，而对方未亡，这生命保险等于零，她无法享受。这个老奸巨滑的野村！他 只要不死，即使她离婚了也一文拿不到。她明白了，凭她的智商与目前的地位，她 无论如何是斗不过这个老狐狸的。即使她什么也不要，与他离婚，在日本，她也同 样呆不下去，因为他的党羽怎么能允许她在日本有所发展呢；即使她找到一家公司 就职，也逃不出野村的暗算。唯一的办法只有回国，可是这样就太没面子了，会被 同事嘲笑，弄得人财两空……

　　柔弱的Ｃ觉得自己的命运已经无法改变了。她没有勇气冲出这只用金丝编成的 笼子。

　　她要在这只金丝笼里呆多久呢？

　　尽管美国大学的外国留学生仍以亚洲学生占多数，但最新数字却显示亚洲学生 留学美国人数正继续下降。反观美国学生留学亚洲大学的人数却继续增加，其中留 学中国的美国学生就增长显著，丝毫没有受到中美关系近年陷入低潮的影响。

　　这是美国国际教育学院在今年１２月１日发表的最新调查报告得出的最主要结 论。报告显示，９５／９６学年在美国各大学留学的亚洲学生共计２５万９８９３ 名，占全美外国留学生人口中的５７％，其中日本学生名列榜首，计４万５５３１ 名；中国次之，达到３万９６１３名，而韩国在有关学年则首次超越台湾，为在美 留学的第三大外地学生群。

　　★　在美亚洲学生连续三年下降

　　可是，调查报告也透露，整体而言，在美国求学的亚洲学生连续第三年下降， 单在９５／９６学年就微降０．７％。东亚、南亚以及中亚地区的学生都有所减少 ，只有东南亚国家的学生在整个学年增长了４％。

　　报告并没有直接解释亚洲学生下降的原因，不过国际教育学院主席理查·克拉 斯诺表示，由于外国留学生对美国经济产生举足轻重的作用，一些其他英语源流国 家，如澳洲与英国等，也都积极争取吸引外国学生前往当地求学，连日本也开始设 法吸引更多亚洲学生。

　　至于外国留学生对美国经济作出的贡献，报告透露，美国大专学府的教育服务 出口在９５／９６学年继续取得可观盈余，达到８０亿美元（约合１１２亿新元） ，跃升为美国第５大服务出口行业，而外国学生在美国的生活起居共为美国各地经 济创造了大约１０万份就业机会，其作用不可忽视。

　　有关报告也详尽列明了外国留学生在９５／９６学年的入学排名。报告说，波 士顿大学是全美录取最多外国学生（４５３２名）的大学，其次是纽约大学（４２ ４２名），接下来顺序是南加州大学，威斯康辛-麦迪逊大学，俄亥俄州立大学， 以及哥伦比亚大学等。在各州当中，加利福尼亚州仍是吸引最多外国学生前往求学 的地区，而纽约州与德克萨斯州则分别排名第二与第三。

　　科目所好方面，商业管理学继续是外国学生到美国大学修读的最热门科目。共 占总外国学生人口中的２０％。其次是工程学，约占１６％。值得注意的是，９５ ／９６学年修读教育学的外国学生人数下降了１３％，反观修读实用美术的则增加 １３％。

　　另外，报告也指出，美国学生到海外留学的人数继续增加，９５／９６学年达 到８万４４０３名，比前一学年增长了１０．６％，其中亚洲的人数就增长９％。 尤其往中国留学的人数更激增了３０％，整个学年达到１２５７名，在美国学生的 亚洲国家在外排名中仅次于日本。

　　★　美国收紧入境条例产生影响

　　实际上，造成亚洲学生往留学人数减少还另有原因。亚洲各地的经济近年好转 ，就业机会改善；美国大学学费年年上涨，涨幅超过美国平均通胀率，以及美国近 年频频收紧入境条例，也都是一些影响亚洲学生往美留学的重要因素。

　　随着“非法移民改革与移民责任法令”在１９９６年９月３０日后生效后，目 前在美留学或是即将前往美国求学的外国人士无不受到美国入境法令的约束与影响 。

　　在新法令下，任何外国人在留美期间一旦触犯本身享有的合法地位条文，即使 护照上的签证盖章日期还未期满，有关外国人持有的签证将自动变成无效，必须重 新申请。美国如今只接受设在有关外国人公民所在地的美国大使馆所派发的签证。 对那些在永久居留地或是其他国家的美国大使馆所派发的签证则一概不受理。

　　此外，从明年４月１日起，美国将严惩那些触犯合法地位条文，惩罚逾期逗留 在美国的外国人。这些惩罚包括禁止那些非法居留美国６到１２个月的外国人士重 新入境美国３年，而非法居留美国超过一年者，则不得重新进入美国长达１０年。

　　★　９５／９６学年留学美国的十大外籍学生群

来　源　　９４／９５学年人数　９５／９６学年人数　增减（％）

日　本　　４５２７６　　　　　４５５３１　　　　　＋０．６
中　国　　３９４０３　　　　　３９６１３　　　　　＋０．５
韩　国　　３３５９９　　　　　３６２３１　　　　　＋７．８
台　湾　　３６４０７　　　　　３２７０２　　　　　－１０．２
印　度　　３３５３７　　　　　３１７４３　　　　　－５．３
加拿大　　２２７４７　　　　　２３００５　　　　　＋１．１
大　马　　１３６１７　　　　　１４０１５　　　　　＋２．９
印　尼　　１１８７２　　　　　１２８２０　　　　　＋８．０
泰　国　　１０８８９　　　　　１２１６５　　　　　＋１１．７
香　港　　１２９３５　　　　　１２０１８　　　　　－７．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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