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6年2月16日发行 1994年12月27日创刊
增 刊
★★★ 日本留学一千天(连载8—1)★★★
--为电子版《日本留学一千天》而作
新泻大学 段跃中
接到<东北风>主编吴南健先生的长途电话,要我为电子版《日本留学一千天》 写一篇序言。从未给人作过什么序,吴先生的盛情难却,加之对小草的著者亦知道 那么一点,就把我想说的话写出来供诸位参考。最早读到小草的《日本留学一千天》,还是在国内作记者时的事了。当我也以私 费的形式踏上这个“弹丸小国”的时候,同样走了小草走过的路。可以说,每一个 私费留学生都有(或多或少另当别论)小草一样的酸甜苦辣,只是小草把“人人心 中所有,个个笔下所无”的东西诉诸文字,留给了历史。因此,这本朴实无华的记 录私费留学生奋斗历史的报告文学,成为八十年代后期陆续涌向日本的中国人的人 生写照。
当我为研究现代留日中国人去国会图书馆查阅关于“我们”这代人的资料时,发 现小草的书已被译成日语,且被几乎所有研究中国留学生的学者们所引用。东方书 店于1989年3月推出池上贞子和守屋宏则的日译本取名《日本留学1000日 --北京姑娘在东京》,以后又几次增刷,成为新时代中国留日学子的精神再现的 名著。作为后辈(笔者1991年8月来日),在精读这本中日文的作品时,常常 上下左右地联想。近百年前的留日中国人和九十年代以后来日的中国人,整体上讲 ,他们在日本的体验某种程度上沉积着民族的耻辱,这种寄人篱下的奋争使得有骨 气的中国人把他们的愤慨铸进字里行间。因此,小草中文版里的一些内容没能译成 日语,从这点上看,我们中国人读中文版的《日本留学一千天》更能体会到小草的 用心及那种日子的味道。
还可以说,泡沫经济以后闯东洋的中国人有着比小草更惨的人生旅途。如果有一 天能读到关于新的“日本留学精神史”,对于全面了解中国人的现代留日史,将是 最好的材料。不管用何种形式,留下我们每个“自己”的日本奋斗史,将是中日文 化交流,中日关系研究的最实在的贡献。
小草从东洋大学拿到学士学位,读完御茶之水女子大学大学院硕士课程,即飞往 了英国。以后日本的读者们就很少读到小草的报告了。借为电子版《日本留学一千 天》写几句话的机会,一是祝福小草不论天涯海角都能健康幸福,二是希望读到她 关于中日英三国文化,社会比较的新著。
最后我想说的是,关于现代留日中国人的研究热潮,肯定会要到来,只不过早晚 的事。小草为我们作出了榜样,给后人留下了真实的一页,为研究现代留日中国人 的学者们留下的宝贵的资料。树立中国留学生的崭新的形象,靠我们每一个中国人 的奋斗足迹组成。我敬佩小草的中国心,更是提醒,勉励自己虽然寄人篱下,不能 失中国人的堂堂正气铮铮傲骨。我似乎看到,小草书中的每一个汉字都象一双双犀 利无比的龙眼,关注着我们每个炎黄子孙的一言一行。
1996年2月4日 于 新泻
小 草
日本--这个在当今世界上号称经济大国的弹丸小国,它的社会到底是怎么一 番模样呢?留学--这在那么多人心目中象梦一般神奇美妙的事情,它到底又是 怎样一番滋味呢?
1984年春天的一个清晨,我就是带着这样的疑问和好奇,登上飞机,开始自费 留学生活的。飞机降落到成田机场,也把我从空中带到了结结实实的地面上。
我推着笨重的行李,踏着比玻璃还光滑的地面,穿过现代化的机场大厅,一 步一步,朝着海关--朝着日本的国门--朝着一个未知的世界,未知的生活走 去,脚步有些慌乱,呼吸有些急促。越过海关,想象中的日本国连同梦幻中的 留学生活便一分一秒地被百分之百的现实所代替了。日本社会的现象我一点点地接 触到了,留学生活的滋味我也一滴滴地尝受到了……
现在,如果要我来说说日本印象或留学感受的话,我只能这样作答: 这个国家堪称发达,堪称富裕,但它远远不是人间天堂; 自费留学生活,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苦斗,酸,甜,苦,辣,百味俱全。
日语中”阿鲁拜多”这个词原本来自德语的“Arbeit”,意思是“学生等业余时 间所做的临时工”。用中国话来说也就是“勤工俭学”或“打工”了。不过如今在 中国,几乎没有“勤工俭学”这么一说。在日本,由于“阿鲁拜多”既是学生们的 “生财之道”,又能相当程度地解决社会劳动力的来源,所以极为盛行。差不多每 个日本人在其学生时期都或多或少地做过“阿鲁拜多”。
可供学生们做的“阿鲁拜多”比比皆是,特别是商业和服务性行业。你只要随便 在街上转一圈儿,就会看见许多店门上都张贴着招募临时工的广告。上面详细写着 要求具体做什么工作,一个小时付给多少钱,要男性还是女性,年龄限在多少岁等 等。学生们便根椐自己的需要和条件去选择一个适合自己干的“阿鲁拜多”。
“阿鲁拜多”的工作确实名目繁多:商店营业员,饭店服务员,清洁工,搬运工 ,家庭教师,还有刷盘子洗碗,送报纸,抄抄写写……。举不胜举。一般说来,越 苦越累越没人爱干的活儿收入越高。据我所知,送报纸就属于这一类。听说,为<< 朝日新闻>>送报,不仅每月可以有10万日元的收入,而且报馆还负责替你交上大学 的全部学费。更有甚者,大学毕业后,报馆还出钱为你提供一次出国旅行的机会。 还有的报馆在你送报期间免费供你膳宿。这一切听起来的确是够吸引人的,然而, 正是这种“阿鲁拜多”做起来比什么都苦。
在日本,象<<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等重要大报一天之内都 要出早晚两刊。早刊一定要在早晨7点以前送给订户。因此,送报的人不管是严寒还 是酷暑,不管是狂风还是暴雨,也不管有病还是没病,都得一天不落地每日凌晨3点 钟爬起来,到报馆去领来报纸,然后骑着自行车把一份份报纸送到一家家的订户, 下午4点左右又得再去送一次晚刊。
特别辛苦的是,送报人一定要把报纸直接送进订户的门里。比方说,一幢十几层 高的大楼里,订了<<朝日新闻>>的是住在八层的甲家和住在十层的乙家。送报人决 不能只把这甲乙两家的报纸放在一层楼门口了事,而必须爬上八层和十层,把报纸 分别送进他们的门里去(没有报箱的就从门缝塞进去)。其劳动是何等地辛苦,何等 地紧张!
一位送报纸的朋友告诉我,他每天光是上上下下地爬楼梯就要爬几百层,常常累 得几乎趴下。更叫人同情的是,他还曾遭过一次狗咬。
现在和我同一个公寓,就住在我隔壁的一个日本小伙子就在干着送报的“阿鲁拜 多”。每天凌晨不到3点我都要被他的闹钟惊醒,而当我再一次被他沉重的脚步声和 接连不断的,响亮的喷嚏吵醒时,我便知道已是早晨7点多了,我该起床了。
一拉开房门,首先闯入眼帘的准是摆在我门边的一份<<每日新闻>>。但也有极个 别一两 次,我起来了但报纸却还没有来,等我洗完脸梳好头,便听见门口传来轻轻 的脚步声。我便猜到是她--那个送<<每日新闻>>的女孩子来了。常常在我拉开门 时,她正巧放好报纸直起腰,但一见到我又马上深深地弯下腰去:“对不起,真对 不起!我今天来晚了。”说完,不等回答便匆匆出去骑上车走了。
她是一个大学生还是中学生?我看不出来,也始终没弄清楚。只知道她个子很矮 ,头发短短地剪成一个娃娃形,圆圆的脸盘上架着一副眼镜。一个女孩子也能干这 样的“阿鲁拜多”吗?--我说不出自己是对她钦佩的成分多呢,还是同情的成分 更多。
“阿鲁拜多”对于大部分日本学生来说或许只是“生财之道”而已,可对于相当 一部分中国留学生来说,简直就是“谋生之路”了。虽说大多数留学生是凭借亲属 的关系来到日本的,但在这个物价高昂,绝对金钱化的社会里,从衣食住行到一年 一度的考学,上学以及购买书本等等一切费用完全由他人负担,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再说,堂堂一个二三十岁的大人还要靠别人来养活,无论从情理上还是从自尊心 上似乎说不过去。更何况,有很多在名义上可依靠的经济保证人(亲属或友人)实际 上并不具备再负担他人生活,上学的经济条件呢。面临这样的现实,中国留学生们 于是便自觉不自觉地走上了做“阿鲁拜多”自我谋生的道路。我,便是其中的一个 。
记得来日本之前,父亲曾对我说过:“不要想象那个地方遍地都是黄金,你只要 拿个簸箕去撮就行了!”
而当我真正踏上了日本国土时,那个曾经在心中时隐时现的“黄金梦”才彻底被 现实击碎了。
就在我临来日本的时候,我的经济保证人--父亲的老朋友安藤先生突然经济破 产了。原来拥有的公司倒闭了,全部家产以及汽车都变卖一空,还背上了七八千万 日元的债务。
我到日本的当天,安藤先生把我领到了他刚搬的新家--两间窄小拥挤得根本转 不开身的小屋里,一边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酒,一边对我絮絮叨叨地说:“没有 办法,什么全卖了。我原来的那个家多漂亮啊,院子里全是花,二层的小楼一共有 八间住房……现在呢,连个让你住的地方也没有了…我怎么向你父母交待啊…”。
不知为什么,当时我忽然想起了嫦娥奔月的故事。是啊,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先前 总以为月亮上的一切一定比地球上好得多,美得多,向往着飞奔到那个神话般的世 界去,以便永远从地球上的苦难中得到解脱。可月亮上究竟怎么样呢?那玉兔,桂 花树,月宫究竟存在不存在呢?在地球上生活惯了的人到了月亮上是一种什么感觉 呢?
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乘着飞船冲出地球的人。当飞船刚一穿出大气层,原先头 脑中那些非非幻想顿时被巨大而严峻的现实替代了。我的第一个最切身,也是最痛 苦的感受便是--失重。我仿佛突然之间完全腾空了。上下左右失去了边际,想抓 什么也抓不到,想登什么也登不着,只是一片空。任何一点点赖以凭借的依靠都没 有,哪怕只是一股风,一阵雨,一朵云…
这里已不是五星红旗之下,而是太阳旗的天下了。曾经丝毫不用为吃穿发愁的我 ,现在是一贫如洗,举目无亲,寄人篱下,语言不通。而且最要紧的是,我交学费 的钱打哪儿来?又靠什么糊口度日呢?
瞧,现实就是这么无情。什么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琳琅满目的珍奇商品,灯红 酒绿的丰盛宴席,绚丽多彩的霓红灯光……全然与我没有半点儿关系。我眼前只摆 着唯一的一条路:去做“阿鲁拜多”谋生!
“现实既然如此,就勇敢地去尝试这种新的生活吧。”我激励自己:“从零开始 没什么可怕,我还年轻,可怕的只是没有勇气和意志。”
在日本,虽说可供出卖劳动力的“阿鲁拜多”多如牛毛,但初来日本的留学生由 于尚不熟悉新的环境,又严重地受到语言的限制,所以几乎都是从“洗碗,刷盘子 ”开始做“阿鲁拜多”的。尽管这种工作又苦又累,收入又低,可它简直就成了大 家谋生的“必由之路”。
除了洗碗刷盘子之外,还有没有更好些,更理想些的路呢?我曾经希望过。而且 那希望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你的钢琴弹得太好了,太棒了!”听过我弹钢琴的日本朋友全都交口称赞,“ 你应当去宴会或婚礼上弹钢琴。那种‘阿鲁拜多’收入极高,工作又轻松,比你去 刷盘子强多了”他们不光这么说说,而且立刻就去帮我联系这种“高极”工作。
我心花怒放了。不是吗,谁不愿意少付出劳动而多得些钱呢?再说,谁又愿意把 一直伴随了自己多年的专业丢掉呢?况且,干这个工作对我来说该是得心应手,挥 洒自如呀!可是,还没容我高兴多久,令人沮丧的消息就来了。
--真抱歉!谈的结果不太好,人家……
--为什么呢?
--想干这个工作的人太多了,这是一只金饭碗呀,你竞争不过别人。
是这--样!
尽管如此,那希望的火苗仍在我心头闪动。失败了,我却并不灰心,又靠着朋友 的帮助去找教钢琴的工作。“日本的孩子几乎个个都要学刚琴呢,总不至于…”我 挺自信地想。可是,我却一次又一次地遇到了这样的问话:
--您是从柏林音乐毕业的呢,还是从维也纳音乐学院毕业的?
--您参加过钢琴比赛吗?曾经举行过多少次钢琴独奏会?
是这--样!
我开始省悟了。我--一个来日本不过三天半的中国人--既非毕业于德,奥, 法,美等国的音乐学院(在这方面日本人绝对崇洋),又非获得过某种头衔的音乐家 。我有什么力量去与众多的日本人较量,抢夺那只令人垂涎的“金饭碗”呢?简直 是白日作梦。
然而,我仍不气馁。我坚信生存的路有千条万条,而在“金饭碗”与“刷盘子” 之间应还有别的路可以叫我显显身手。比方说,教中文。
我亲耳听一位朋友讲过,他在其保证人开的公司--一个旅游公司--教那些要 去中国旅游的日本人说中文。每天不过教一个钟头的“你好”“再见!”一个月的 工资竟有十万日元。真可谓美差!
当然,前面的经验已经使我懂得:象这样的“肥肉”决不是人人都能吃到的。不 过,就凭着我彻头彻尾的中国血统,地地道道的老北京,正儿八经的四年中文专科 毕业(职工大学),教一两个日本人学中文还有什么不可能吗?当然可能。
可是--难!找学生很难!这又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原来,对于绝在多数的日本人来说,学英文(乃至学法文)远远要比学中文实用得 多,因为社会生活中差不多处处需要用英文。所以,每个日本人都毫无例外地要学 英文。而学习中文的人却只限于一些专门研究中国历史,文化的学者,或者与中国 有贸易关系的商人,以及某些对中国抱有好奇心的年轻人,全都加在一起,恐怕也 不到学英文人数的1%。
与这种情况恰成反比的是,能教中文的人却大大过剩。且不说那些生活在日本国 土上的为数不少的华裔,华侨,也不说那成千上万来自台湾,香港等地区的中国同 胞,单是这些年年从中国大陆大批来到日本的归国者,战争独儿,探亲者,留学生 就是何等惊人的一个数目!更何况,日本人自己也早已开办了许许多多学习中文的 学院,学校,讲座等等。
现实又一次使我看清了:这里,不是一个拿着簸箕就能撮到黄金的世界。钱,只 能凭着一滴滴的汗水和一点点的劳动去挣得。展现在我眼前的路,只有那条“必由 之路”。于是,我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与彷徨。我向着它迈出了坚定的脚步。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找工作就真象“撞大运”似的。可不是吗,只身一人,要在 一个陌生的国家,与陌生的人们在一起,使用陌生的语言,做一种陌生的工作--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又会是如何一番滋味呢?我想象不出来。却又不知为什么 ,总会不自觉地连想到旧社会到店铺里去打杂的“小学徒”,或漂洋过海去买苦力 的“华工”。心里有一股无名的恐慌。
然而,事实又明摆着:此时此刻,唯有此种选择。
我在店铺林立的繁华大街上一趟趟地兜着圈子,仔细注意着每一张招工广告,特 别留心上面所写的工作种类,工作时间,工资多少。遗憾的是,找来找去竟找不到 一家招洗碗工的店。几乎所有招工的饭馆或饮食店都写明要招待员,也就是“端盘 子”的。我,哪儿端得了盘子呢。张开嘴巴说不清,伸着耳朵听不懂。“端盘子” 我连想都不敢想,认死了只能干洗碗。可是一天又一天,一趟又一趟,愣是没有结 果。怎么办呢?我心急如火。
当时,在我就读的日语学校里,班上已经有几个同学开始打工了。但是,他们几 乎全是由亲戚或好友亲自出面介绍,或干脆就是在亲友开的店里做事。在我眼中, 他们可真是命运的宠儿。而另一些同学则跟我一样,也正在寻找着。我们这些人一 到一起,找工作就成了绝对的话题。
A说:“我刚跟那个老板谈了三句话,他就说我不行,肯定是觉得我日语不好… …”
B说:“怎么找了半天,所有的店都只要二十五岁以下的姑娘。咱们岁数大一点 ,凭什么就不要呢!”
C说:“昨天,我又让人家给辞了。这是第三回了,真欺负人!”
的确,开头真难哪。可是,难道就迈不过去吗?
一天,在放学回家的电车上,我碰上了一个同校高班的女生。一听说她现在是去 打工的,我就迫不及待地向她提了一大堆问题。她笑了起来:
“刚来的时候,谁还不是都一样,啥也不懂,到处碰钉子。没事儿,慢慢儿的就 好了。”她的话带着很重的东北口音:
“我刚来日本一个星期就到饭馆里端盘子了。是我姐姐给介绍的一家中华料理店 。那阵儿,我的日语比你现在差远了,啥也听不懂,真叫苦哇。一个晚上接一个晚 上不睡觉地背菜单背饭店工作的日常用语。刚开头的时候也捅过几回娄子,要不是 看在我姐姐的面子上,没准早就把我辞了。我就那么咬着牙干下来,一直到现在。 整整一年半了,我就请过一回假,每天放了学就去干六个小时,礼拜天干十个小时 。你信不信,我现在都成了店里的台柱子了。万一要是我不去,他们就得抓瞎。这 么着,每个月能挣个十一二万日元,学费,生活费全都有了。”她脸上放着光,声 调里充满着骄傲。
我顿时觉得自己象受到了一种感染,仿佛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劲头从心底涌上来 。她是中国人,我也是;她是个青年,我也是;她是个女性,我也是;她能行,我 也一定能行。对!山不转,水转。没有洗碗的活儿,干脆就去端盘子。
第二天放学之后,我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为了确保“首战告捷”,我邀请了一 位比我早来半年多的高班男生给我当“保镖”。我们出了大门,沿着熙熙攘攘的大 街一直朝前走。见到有招工广告就停下来看看。
--这家不行。要求白天工作,正好是我上课时间。
--这家也不行。只要男的。
--这家么…,一个小时五百日元,低了点儿。
拐了一个弯儿,又往前走。这是一张招工广告把我吸引住了:二十八岁以下男女 不限,根据本人情况决定工作时间,一小时六百元。星期天一小时六百五十日元… 进去试试看!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甚至根本没有来得及弄清这是一家什么饭馆 。
店堂里黑洞洞的。还没有到营业时间。暗暗的四周散发出一股我十分不熟悉的气 味。我的心开始敲敲,头上渗出了汗。这时,从亮着灯的厨房走过来一个人影:
“有什么事情吗?”
我的舌头立刻打了结,忘了自己应该说什么。亏得我的“保镖”立刻替我开口了 :“想找工作。”
“哦,请坐下谈。”
随着他的话音,店堂里灯光亮了。我们俩在身旁的饭桌边坐下。尽管慌乱,我还 是匆匆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店面不算太小,木板墙上挂满稀奇的装饰品:巨大 的木头刀,叉,木雕的牛,以及狩猎的长矛大刀…特别奇怪的是,每张饭桌的桌面 中间,都安装着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似的黑玩意儿。这种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那人端来两杯茶,放在我们面前,并在桌子对面坐下:
“你们两位打算……”
“不是我,是她。”我的“保镖”指着我对他解释。
那人的目光朝我转来,我立刻不自主的把脖子缩了进去,用我自己也不熟悉的声 音说:“请您多多关照!”
“哦--”他答应着展开了一张纸,用手指头点着上面写着的一条条字句,开始 向我长篇大论的讲起来。他讲的是什么,我简直连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猜想,他 大概是在给我讲解店里对打工的人有什么具体要求。
“明白了吧?”我忽然听见他问。
“哦哦,大概其吧。”我想扯谎,却又感到害怕。
“你不是日本人?”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我立刻捏了一把汗:
“是的,我是刚从中国来的。”
他盯了我有三秒种,问:
“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能听懂三分之一以上吗?”他的态度分明带着怀疑。幸 亏他这句话我听懂了。
“能听懂三分之一以上。”我鼓足勇气撒了个谎。
“那好吧。你什么时候能来工作?”
“我打算,每天下午4点半到10点来干。行吗?”
“就这样吧。”他又拿出一大张硬硬的纸递给我:“这是我们的菜单,你先拿回 去熟悉一下。”
“是。”我的心放松了。
“工作从哪一天开始?”他问。
“后天。行吗?”
“行。”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前些日子……”可是,我又开始听不懂了,尽 管我拼命地把耳朵支起来。
“那么,就从后天开始,拜托了”。那人终于结束了他的讲话,我如释重负地站 起来。
一出门,我就问“保镖”:“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什么呀?”
“他讲话太快,我也没全听懂。大意是说前些日子他们店雇了一个从台湾来的学 生做工,可是不能胜任工作,被他们辞退了。你一定得好好干,卖点劲儿。”
“那还用说!”
“看来你的运气还算不错,不过先别高兴得太早。”
“哪儿敢高兴,嘛也不懂!你说,他这个饭店的桌子怎么那么奇怪?”
“哦,这是一家朝鲜餐馆。你没吃过朝鲜烤肉吗?桌子上的那个铁玩意儿是烤肉 用的。”
“是--吗!”我这才恍然大悟,却又顿时坠入了云雾之中。
“保镖”突然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先别闷头走,你记住这家店门没有?这个店叫什么名子?别下回来的进候找不 着门儿了。”
可不是!多亏他的提醒,我急忙收住脚步,转过身去张望。是哪一家来着,在一 片霓红灯中,我看花了眼,竟不知道刚刚进出过的是哪个门。
“在哪儿,是那个!”他突然叫着朝不远处一个高高的霓红灯指去。于是,我看 见了那闪烁在红光中的三个乳白色大字--味道园。
提起外国的餐馆,或许有的人会立刻联想到常在电影上看到的富丽堂皇的大厅 ,明亮耀眼的灯光,以及上百人的大宴席等等。其实,象那样的高级餐馆,在日本 星罗棋步的餐馆之中只不过占少数。而大多数,却如同日本狭小的国土一样,是窄 小而又拥挤的。
日本最常见的一般饭馆或快餐馆根本没有“餐厅”与“厨房”之分,只是由一 个高高的,又窄又长的,象柜台似的桌子(多数呈一字形,也有的呈V字形或W形) 把整个房间一分为二。客人坐在桌子的外侧吃饭,喝酒;主人则在桌子的里侧边做 饭,边照顾客人。
还有一些饭馆是所谓日本式(也叫“榻榻米”式)的。这里没有椅子,只是用 一个个隔扇将一个个矮桌隔开,客人们吃饭时围着桌子席地而坐。稍微高级一些的 还设有单间,那大概就相当于中国的“雅座”了吧。
味道园不是一家大餐馆,却也不是一个一般的小饭铺。它是一幢挤在林立的建 筑物中的二层小楼(日本地盘小,所以在大城市,所有的建筑物几乎都得见缝插针 地建立起来。那种拥挤不堪的程度,大概不是生活地域宽广的中国人所能想象的) 。二层就是所谓的“榻榻米”式,其中还包括两间能容纳十来个人的雅座。一层共 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吃正餐的,共设有六张带烤肉设备的桌子;被墙壁隔开的另 一部分则是个典型的日本式小酒馆。
日本民族是善于“拿来”的民族。先不说他们原封不动地搬走了中国的汉字; 也不论日语词汇中占三分之一的外来语是生吞活剥的英语,就拿吃饭这一点来说, 他们也是集世界之大成。在成千上万个饮食店铺中,世界各种风味的菜肴无所不有 ,以至于很难断定“日本料理”在日本人的生活中是否还占有压倒优势。西洋的牛 油面包,牛排,中国的面条,饺子,烧麦,炒饭,印度的咖喱饭,朝鲜的泡菜…… 这些食物出现于日本人餐桌上的次数,恐怕并不少于日本的生鱼片,醋饭团和黄酱 汤。
味道园是一家经营朝鲜菜的餐馆。据说该餐馆老板的上代人中多少沾着一点朝 鲜人的血统,而老板本人即未去过朝鲜,又不会说一句朝鲜文,与土生土长的日本 人没有任何区别。这位老板四十岁刚出头,五短身材,肌肉发达,性格十分豁达开 朗。他的太太--我们的老板娘,则是一位百分之百日本血统的,年近四十的,虔 诚的基督教徒。在我们所有的人眼中,她是一位极为慈祥的“妈妈”。
味道园的经营者虽然是老板,但店里的日常工作却基本上由老板的代理人-- 店长,一个才满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全权管理。最近又给店长配备了两名副手,也都 是才满十七岁的小伙子。
店里除了店长和两名副手三人算是“正式职工”外,其余的十几个人都跟我一 样,做的是临时工,并且全是清一色的学生:初中生,高中生,专科生,大学生。 最大的大学三年级,也不过才二十一二岁,最小的则刚刚十四五岁。每个人都是根 据自己的情况,或一个星期来干六天,或一个星期来干两天;或一天干十个小时, 或一天只干两小时。
在日本名目繁多的各式风味菜肴中,朝鲜烤肉属于相当昂贵的一种。普通人或 许三天可以去一次中国餐馆,却一个月也未必能光顾一次朝鲜烤肉店。而味道园的 生意却永远是那么兴隆,客来客往,座无虚席。尤其到了节假日,一批又一批的客 人后浪推前浪似地涌进来,不大的店堂里,上上下下真象开了锅一样。且不说那满 屋升腾的烤肉的油烟,只需看看二楼“榻榻米”沿下那一大片密密麻麻,形形色色 的鞋子,就足够你晕头转向的了。
要知道,东京的饭馆多似牛毛,绝不是家家生意都能如此景气的。惨淡经营, 勉强支撑的为数相当不少,有的甚至干脆倒闭。就在味道园不远处的另一家朝鲜烤 肉店,就常常是空空荡荡,好不冷清。而在我的住处附近,有一家看去颇为气派的 大烤肉店,则不知为什么最近竟然歇了业。
实际上,日本的商业竞争是相当激烈的。经营者如果拿不出一套高明的经营办 法和手段来,就难以站稳脚跟。味道园的经营者比起他们的同行来,确实不能不说 远远地高出了一筹。从进店的第一天起,我就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那是一个星期四的下午,我现在仍清清楚楚地记得。我走马上任了。
自前一天离开味道园直到第二次踏进这个门,前后36个小时,我的大脑一直被 那张写得满满的菜单折磨着。烤肉类,风味菜类,主食类,蔬菜类,小菜类,饮料 类……所有这些听都没听过的古怪菜名,即无字典可查,又无形象可依据,简直是 由一大堆字母组成的莫名其妙的拼音。背这些东西真比背“天书”还难。本来我的 记性就不那么好,到了这会儿,简直觉得自己的大脑象个没有任何皱褶的光滑的大 玻璃球,任凭如何使劲地往上写东西,仍留不下半点痕迹。上任的时刻已然到来了 。我只得带着被乱七八糟的菜名搅得一锅粥似的沈甸甸的脑袋,去接受“检阅”。
或许,当一个人真正身临某种“关头”的时候,反而会变得镇静起来吧。当我 穿上漂漂亮亮的红围裙,把堂堂正正写着本人大名的姓名牌挂到胸前,然后走出更 衣室时,我觉得自己就象登台上场的演员似的,进入自己的角色。
“那么,就从今天开始,加把油儿,好好干吧。”前天跟我谈话的那人对我说。 我这才看清楚他胸前的姓名牌,上面写的是“店长”两个字。
“你把这些规则看一看,记住。”他说。
“是。”我顺着他的手势朝那挂在厨房门边的一个大镜框看去。上面白纸黑字清 清楚楚地\写着:
O 一见客人进门,全体服务人员必须热情地高声说:“欢迎您光临!”
O 给客人开票之前,必须先客气地对客人招呼:“欢迎您光临。您喜欢吃点儿什么?”然后再开票。
O 必须严守礼节。无论客人说什么,都必须回答:“是。”
O 在给客人上菜的同时,一定要说:“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O 给客人送餐具,手巾以及饭菜时,必须一份份端端正正摆到每一位客人面前。
O 密切注意客人餐桌的清洁,整齐,客人用完了的餐具立即撤下餐桌。
O 在撤去用完的餐具时,必须先对客人招呼:“对不起,失礼了。”“我撤掉这个盘子可以吗?”
O 在客人用餐过程中,要时时注意给客人添茶。
O 当客人离去的时候,全体服务人员必须立刻高声致谢:“谢谢您来用餐。欢迎您再次光临!”
O 当客人上楼梯时,不要紧跟在客人身后上楼梯,应当等客人上完了再上。
O 给客人开票时,必须恭恭敬敬跪着,先对客人客气地打过招呼:“欢迎您光临!”再给客人开票。
O 二楼客人的菜全部上齐之后,要到楼下帮忙。下楼之前,一定要把茶水放在客人的桌上,并告诉客人:“您如果有什么事,请按电铃叫我。”
O 当听到二楼客人按铃时,必须立即高声答应:“是,马上就来!”并迅速上楼为客人服务。
O 见客人吃完饭,一起身,必须立刻热情地说:“感谢您来用餐!劳驾请您到一楼柜台结帐。”
O 从每一道菜的做法,到每一顶具体服务工作,都必须完全服从店长的指挥。
按我当时的日语水平,上面所写的内容充其量也不过只看懂了二分之一。但是 ,最根本的东西被我领会到了,这就是:以“客人的利益至高无上”为核心的一丝 不苟的服务。
说不出为什么,这使我感到一种由衷的喜悦和激动。一股高亢的情绪使我的心 “咚咚咚”地仿佛击着响鼓,全身的力量就在此时此刻凝聚到一点,只等待迸发。
“看完了?”
“看完了。”
“懂了?”
“懂了。”
“要做到。“
“是,一定做到!”
“好的,跟我来。”于是店长带着我,从桌子的擦法开始,将一件又一件具体 工作:烤肉炉的使用方法啦,饮料的配制方法啦……边讲边做地从头到尾教了我一 遍。他讲话讲得飞快,我几乎没有几句能听懂,只能凭借着他的手势和动作,拼命 开动思想的齿轮迅速地理解一切,记住一切。
味道园每天下午的营业时间是从五点到午夜的两点半。因为我是所有打工的人 中上班最早的一个,所以开点之前的全部准备工作都得由我来完成。从整个店堂的 卫生:扫地,拖地,擦“榻榻米”,擦桌子(包括擦干净摆在每张餐桌上的盛着各 种佐料的瓶瓶罐罐),到准备玻璃杯,酒具,碟子,碗,勺,以及餐巾纸,手巾, 冰镇饮料;还必须把一摞摞替换用的烤肉铁板全部涂上油……要在短短三四十分钟 里做完这么多事情,确实够我一个人忙的。好在我手脚还算麻利,思维也能条条有 绪,更重要的是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我,一个从北京来的中国人,应该争一口气 !
噌,噌,噌,刷,刷,刷,上楼,下楼,上楼,下楼……
当店堂的大挂钟“铛铛”地敲过五下时,我已经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并按店长 的指示打开了店门。写着味道园三个大字的霓虹灯开始向顾客频频眨眼,富于民谣 情调的“背景音乐”开始在灯光通明的店堂上下低声回荡。
两三个打工的青年来上班了。彼此微笑着鞠躬行礼,自我介绍。
“你好!”
“你好!”
“初次见面……”
“请多关照!……”
一水儿的日本人。我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外”!
清脆的门铃刚一响,就听店长精神十足地一声:“欢迎您光临!”
“欢迎--光临!”所有的人立刻齐刷刷地应和起来。我才明白是客人来了。客 人刚落座,就见铃木(打工的一个女孩子)拿着手巾,筷子和帐票而轻快地向客人 迎去。她恭敬地弯腰行礼,然后笑容可掬地说:“欢迎您光临!您想吃点什么?”
“一瓶啤酒。”
“是。”
“一份卡路比。”
“是。”
“一份洛司。”
“是。”接着铃木又把客人点的菜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就是这些,对吗? ”
“对,不错。”
“好的,请您稍等片刻。”
铃木快步来到厨房窗口,将刚好写好的帐票放在窗台上,对里面说:
“六号桌的菜,劳驾拜托了!”
“是。”厨房里传来了响亮的回答声。
铃木转身迅速取出啤酒,酒牌和小碟子,一起放在托盘上送给客人: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东西一一摆摆在客人面前之后,她又点着了桌子中央的烤肉炉:
“对不起,我失礼了!”她说完回到厨房窗口,客人点的菜已经摆在那里,铃 木用双手托着送给客人:
“这是您要的一份卡路比,一份洛司,让您久等了!”
我不眨眼珠地看着铃木的一举一动,“原来是这样做。”
客人陆陆续续来了,工作渐渐紧张起来。我这个“老外”再不能袖手旁观,迟 迟不出场了。“没关系”,我给自己打着气,“一回生二回熟,不干永远不会干。 ”
“小陈!”店长这时在窗口叫我了。
“是。”
“这是三号桌子的菜,劳驾了!”
“这是--”我盯着那个盘子,却不由得发了愣,这是个啥菜呢?
“交洛司。记住,是交--洛--司。对客人要说:'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
“是。”我端着那银色的盘子,里面盛着血红血红,薄薄的,四四方方的,浇 着亮晶晶卤汁的精瘦牛肉片儿,上面还装饰着两片胡萝卜,两片青椒和一朵嫩绿的 菜花。原来这个菜就是交洛司,我记住了。我把盘子轻轻地放在客人面前,一口气 说出了所有该说的话,虽说舌头还不很利索。刚回到窗口,店长又在叫了:
“小陈,劳驾了,这是一号桌的卡路比库巴,不要忘了拿汤勺。”
“是。”
“小陈,劳驾,给六号桌的客人上茶。要说: ‘对不起,我失礼了’!”
“是。”
“小陈,”“小陈,”“小陈,”…………
“是,”“是,”“是,”…………
端菜,端茶,收盘子,收碗,擦桌子…………
客人这个来了,那个走了。这个走了,那个又来了…………
“欢迎光临!”“欢迎!”…………
“感谢用餐!”“感谢!”…………
“小陈,”店长又叫我了:“去给五号的客人开票,劳架拜托!”
什么?我傻了,----去开票?!
记得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默写生词。老师捧着书,在学生们的 课桌间悠悠地踱着步子,用拖得长长的声音读每一个生词。“一个生词念三遍,写 不出来得零蛋。”可那个时候也不知为什么,许多那么简单的字,就是写不出来。
“回家的‘回’,回家的‘回’,……”老师重复着。
“回家的‘回’?”我把铅笔杆咬得尽是麻麻扎扎的小牙印儿,可是就是咬不出 个“回”字来。老师踱到了我的课桌边,站住了。我拼命咬铅笔。
“你呀,你呀!”老师直叹气:“这个字儿多简单,大口套小口嘛!”
“大口套小口?”我反倒更蒙了,“大口套小口,什么意思呢?大口是个什么东 西呀?”
二十多年一晃,今天我又遇上了“默写生词”的问题。才三十六个小时,那张菜 单上那么多菜名我哪个也默不下来。人家点个子丑寅卯我连听都听不懂,怎么往帐 票上写呀。真有点儿犯憷,可又不想打退堂鼓。
“没关系,”店长鼓励我:“去锻炼锻炼!”
“是。”我拿着帐票向客人走去。还是那句话:一回生二回熟,不干永远不会 干。再说,实在不行的话店长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呀。
“欢迎您光临!”我向两位客人鞠躬,端端正正地摆好筷子,擦手巾:“您想 吃点什么?”
这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他俩正对着菜单细细酌着。
“先来一瓶啤酒吧。”老头儿说。
“是,一瓶啤酒。”啤酒这两个字正巧刚在课堂上学过,我很快就写了下来。
“再来一份堂肖,一份雷巴。”
什么,什么?这下我全傻了,完全不知所云。“对不起,您说的是----”
“堂肖和雷巴。”老头儿重复了一遍。见我丝毫没有反应,慢慢抬起头来,无 意中注意到了我的姓名牌。出乎意料地,他脸上浮出了谅解的笑容:“哦,对不起 ,我说的是这个。”他用食指点着菜单上的菜名。我如获至宝,赶快照猫画虎地把 那几个字母抄在菜单上。接着,老头儿又指着另一个菜名告诉我:
“还有这个。”
我那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终于扑通落了地。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轻 得几乎要飞起来。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这些客人没有一个是老虎。老头老太太也好 ,小伙子大姑娘也好,面孔庄重,衣冠楚楚的也好,目光和善,衣着随便的也好; 他们全都具备足够的涵养,当你不懂时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地指给你,念给你,乃至 教给你(这一点很快又被他几位客人的行动所证实)。
“小陈,五号桌的菜,让你久等了。”店长的脸出现在厨房窗口,那双望着我 的眼睛里隐隐出几分满意:“记住,这就叫堂--肖--。”
哦,原来是牛舌头。
“这就是雷--巴--。”
哦,闹了半天雷巴是牛肝。一下子,我就记住了它们--连同菜名,写法以及 它的形象。
这一晚上的六个小时,伴随着客人的来来去去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觉得我的“本事”也有如雨后出土的笋尖儿似的一节儿一节儿地往上蹿。几种最主要的菜名渐 渐地烂熟起来,而越熟就胆子越大,胆子越大也就学得越快。
“小陈,”店长又叫我了:“快要到你下班的时间了,你该吃饭了。”按照这个 店的规矩,在店里干活五个小时以上的人可以白吃一顿饭。这顿饭,除了店里一千 日元以上的高价菜以外,吃什么都可以。
“可是现在客人还挺多呢。”我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不关你的事,你是说好就干到10点半的。你想吃什么?”
“吃什么呢?我可真说不上来--连这里有什么饭都还没完全闹清楚呢。我只知 道自己早已‘饥肠响如鼓’了”。
“这样吧,给你做卡路比库巴,如何?”
“谢谢!”
过了不大一会儿,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牛肉烩饭端到我面前。
“小陈,让你久等了。六号桌子空着,坐到那儿慢慢吃吧。”店长说着,又给 我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了:“请喝茶。”
“谢谢。”我的声音很轻,只觉得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在胸中滚动。眼前的这碗 饭真叫我垂涎欲滴:飘着一层艳红艳红辣椒油的牛肉汤里露出几块牛肉排骨,一个 黄黄的鸡蛋,一撮黑亮的紫菜,几根碧绿的韭菜,几条红红的胡萝卜丝,还撒着芝 麻。我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实在说不出有多么痛快。
当店堂里的大钟敲响10点半的时候,我正好吃完饭。
“到你下班的时间了,小陈。”
“那么”,我学着铃木他们每一个人的样,一边深深地鞠躬一边说:“对不起, 我就先失礼了。”
“你辛苦了!”店长高声说。
“你辛苦了!”店长所有的同伴都热情地向我招呼。
“辛苦了!”
直到我走出店门,耳边还久久响着这激情的声音。一种形容不出的快乐使我差点 了跳起舞来,虽说我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我向来不是一个体育爱好者,只在中学时参加过有数的几次篮球比赛。胜负我是 早已忘了,可比赛时那种争分夺秒,奋起力争的紧张劲儿,彼此同仇敌忾,互相配 合的“阵营感”和蓬勃向上的情绪,直到离开学校很久以后,我还一直深深留恋着 。万没想到,在味道园我竟又找到了这早已久违的东西。
一成为味道园的一员,身处的环境就立刻使你形成这样一种观念:必须完全站在 客人的立场去考虑问题,去工作。我们这些“做饭的”应当跟那些来吃饭人一样“ 饿”,一样“渴”,甚至比他们还着急。让客人长时间地等待简直就是罪过。要快 ,越快越好,如流星闪电,恨不能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象变戏法儿似的把客人点的一 切全摆在他面前。
这里,时间是以分,秒来计算的。客人刚一落座,五秒钟之内就得把擦手毛巾 ,筷子摆到客人面前,恭候客人点菜。客人点完菜,两分钟之内就得把茶水或啤酒 等饮料端上去。最简单的小菜必须在三分钟之内上桌,一般的菜肴不超过五六分钟 ,最复杂的也绝不能超出15分钟。听到客人的要求,应当象是接到了圣旨,要闻风 而动,要象箭似地“嗖,嗖,嗖。”绝对不可以爱搭不理,慢慢吞吞,迈四方步。
其实,这里的饭菜,除了泡菜等几种小菜是现成的以外,其余菜肴都是客人随点 随做的。这是为了保证客人吃得新鲜。包括象“朝鲜冷面”这样费功费时的东西, 从烧开水煮面到出锅冷却,直至端上桌,也完全是在听到客人的要求之后才动手的 。而这里不管做什么,都绝不来“大锅烩。”菜,是一份一份地做;饭,是一小锅 一小锅地煮(当然不是家庭用的小锅);肉,菜,也都是用完多少再准备多少。这 样一来,厨房里的工作是何等紧张就可想而知了。一个人往往要有眼观六路,耳听 八方,三头六臂的本事。火上烧着一样,手中干着一样,心里还得想着一样。时间 得掐得准,多一分不行,少一秒也不行;手下的功夫要到家,一下就是一下,没时 间容你来回反复;头脑里象电子计算机,客人点的菜一下来,立刻要在大脑里形成 程序:干完这个,紧跟着又该干什么。要分分秒秒,滴水不漏,纹丝不乱。
工作的高度紧张常常使我产生一种时间上的错觉:一批又一批的客人迎来了又 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盘子端上去了以撤下来了,一张又一张桌子脏了,收拾干净了 又脏了……抬头一看表,才不过过了十几分钟,二十分钟。有多少次我都觉得是钟 停了。时间的容量在这里被成倍地扩大了。一分钟里完成的工作,比以前十分钟, 几十分钟,甚至一个钟头完成的还多。
而工作又象从地下冒出来的泉水一样源源不断。且不说餐桌桌面上的端上端下, 擦擦洗洗,就拿厨房里来说,淘米,洗菜,削皮,切肉之类的辅助工作连同不断撤 换下来的碗筷,烤肉炉之类的涮涮洗洗,随着客人一批批的更换,总是一茬紧接一 茬没有空隙地循环下去。每一个工作的人,从上班的第一分钟起,就象上紧了弦的 马蹄表,嘀嗒嘀嗒一分不歇地一溜小跑直干到终点。
日本人的“阵营感”(或者说“团体感”)是很强的。一个人一旦参加到某个社 会团体之中--成千上万的大工厂,大企业也好,几十人,上百人的公司也好,乃 至不过几个人,十几个人的小单位--都会立刻深化进去,视“单位”与“自我” 为一体,与抱成一团。所谓“离心”,“内讧”和“散沙”的状况是不多见的。
味道园也一样。甭管你是张三李四,也甭管你来自何方,一旦你参加进来,面对 着所有宾客,所有其他的店铺,“我们”就成了一个阵营。不论干什么,大家都齐 心协力地膘成一股劲儿。你帮助我,我配合你,你呼我应,正象贴在我们更衣室里 的一个口号所写的:“让我们大家时刻注意:互相呼应,互相交流,互相配合,团 结一致搞好工作。”
经常,我刚给客人开完菜单回来,别的伙伴早已帮我把客人需要的茶水,酒杯, 小碟子准备好摆在托盘上了;客人吃完走了,我去收拾桌子;刚把脏碗,脏盘摞成 一摞儿,一个伙伴路过立刻把它们全捎走了;我正擦着桌子,又一个伙伴过来帮我 把用过的烤炉拿走,换来一个干净的。于是,我也很快地学会了--只要自己的手 一空下来立刻去助其他伙伴一臂之力。
然而,仅仅在动作上的配合不够,还必须在声音上互相呼应。当谁一喊道:“ 欢迎光临!”或“谢谢!”时,其他所有人都要马上高声配合道:“欢迎您光临” ,“谢谢”,就象一声领唱引出的齐声合唱。同样,当厨房外边的人把开好的菜单 或收拾回来的脏碗盘送到厨房窗口时,一定要高声对里面招呼道:“劳驾,拜托你 们了!”里面的人一定会齐声回答:“是。”……这种一乎百应,有唱有和的工作 配合是当作一项严肃的原则来看待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很不习惯参加这种“大合唱”。由于日语尚不熟练,同样的一 句话我和别人一起张嘴,结果我总比人家慢好几拍,窘得我够伧。结果就不爱张嘴 了。别的伙伴发现了,小声笑着问我:“你为什么不开口呀?”
“我说不好。”我觉得自己是有理的。 店长发现了,绷着脸问我:“为什么不对客人说谢谢?”
天--呀!他居然这么想。我愣了。
“要知道,东京到处地饭馆。客人们如果认为味道园的服务不好,完全可以从此 不上这个门,上别的店去吃。那样的话,咱们每人的工资从哪儿来?味道园又靠什 么来支撑?所以,客人们来吃饭,我们一定得热情地表示欢迎和感谢。让他们从心 里觉得满意,愿意再来我们味道园。你以为你一个人不吭声不要紧,可是你不抬头 不开口的样子会给客人什么感觉?他们会因此而产生什么想法?反之,如果客人一 进门或吃完一起身,咱们就都一个不落地齐刷刷地对他们打招呼,那又会给客人什 么感觉?他们因此又会怎么想?你考虑考虑。”
店长的话我虽然听了个囫囵吞枣,却真觉得长了见识。于是我明白了:在这里“个人”与“单位”是怎样一种戚与共的关系,而努力取得“最佳服务效果”又为什 么如此重要。由此,我也就多少理解了为什么这里的同事们工作能如此密切配合, 而又互相谦让。
说到互相谦让,我很惭愧--直到现在我也还是没有学到家。不知是因为不同民 族的思维方式不同,还是因为我这个人任性惯了,反正,凡是在我看来理所当然而 无可非议的行为,在这些日本人做来,就一定会向对方表示歉意。比如,我正在水 龙头下淘米,一个伙伴急于要接一点水。那么他肯定先欠欠身子说一句:“对不起 ,我接一下水可以吗?”等接完水,必定还要再说一句:“对不起,我失礼了。” 如果换了我,我肯定不会说什么失礼不失礼,这一切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何必非要 扯到“失礼”去呢?可是他们却不。不论工作紧张到何种程度,也不管自己手头有 多么急需,都一定要在事先和事后向对方道歉:“对不起,我拿一下那个盘子。失 礼了!”
“对不起,开一下冰箱可以吗?失礼了!谢谢!”
“对不起,从这儿过一下可以吗?啊,失礼失礼!”
“对不起,先让我拿一下行吗?谢谢,失礼了。”
反过来,凡是要请别人做事的时候,无论多么理所当然,也必定要说一句:“劳 驾拜托”或者“麻烦你了”。
“一号桌的菜,(请送去)劳驾了!”
“这只玻璃杯(请洗一洗)麻烦你了!”
“二号桌子(还没来得及擦)拜托你了!”
包括店长开口闭口也同样是“对不起,劳驾拜托”之类。
起先,我认为这些“口头禅”似的东西,只不过是一种表面形式。可是渐渐地我 发现并非如此。在他们这些人的认识中:接水也好,拿盘子也好,虽然都是为了工 作,但由于“我”的这个动作妨碍了别人正干着的事,这就是失礼。同样,尽管是 由于自己太忙才请求别人作什么,但毕竟是“我”麻烦了人家,这就要表示歉意。
我这个“老外”直到现在也还习惯不了开口闭口“失礼”“劳驾”之类的客套, 可是说实在的,在这种友善的合作气氛中工作心情的确是轻松舒畅。试想:你正开 着水龙头在洗东西,忽然一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就端上来一个盆,把水哗哗哗接到他 那里,然后又二话没有就一扭身走了。这么做,任凭多么天经地义,相比起来也不 如向对方打打招呼要好得多。
不光如此,这里还特别注重所谓的“工作情绪”问题。记得初来时,就因为这 个,我还特别受过一次店长的“教训”。他批评我工作时情绪不高昂--上班来, 向同事问好时,声音不宏亮,连头也不抬起来;在整个工作过程中,脸上笑容很少 ,也从不用目光与别的同事交流情绪。
简直吹毛求疵!--我心里说。我卖力气干活不就得了嘛!可店长却不能这么直 接反驳,所以我拐了一个弯:
“可是,我跟客人打交道时,总是笑容满面的。”
“那是最起码的!”店长那双望着我的目光几乎是严峻的:“我们每一个人,只 要进了味道园的大门,就应该忘掉自己--不管你有多大的不痛快,或有多么不舒 服。要知道,在一个工作团体中一个人情绪好坏是会对其他人产生影响的。你想想 看:这儿的工作一环扣着一环,完全要靠配合。可如果有一个人只管自己闷着头看 ,垂着个眼皮沉着个脸,锁着个眉头闭着个嘴,别人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谁晓得究 竟是哪一位得罪了他,他是在跟什么人呕气?这样的态度,其他人看着都心寒还怎 么谈得上配合?五六个人一起工作,其中只要来上这样的一位,那其余的四五个人 就别想饱满的情绪。本来嘛,旁边总有那么一片暗暗的阴影。”
嘿,“阴影”,还挺会形容!我差点儿笑了。可嘴上却不能轻易服输:
“那--如果一块儿工作的有那么一个人,我一瞧见他就讨厌,怎么办?”
“什么?你说地是谁?”店长立刻追问。
“谁也不是,”我急忙声明:“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这样的情况,那还是我前面说的:既来工作,就要完全忘掉个人。要百 分之百地服从工作。假如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工作从何谈起?配合从何谈起?工 作效率又从何谈起?再说,矛盾也不能靠这个办法来解决,只会越闹越僵,你说呢 ?”
“嗯,是这么回事。”我点点头。
“所以,我们这里衡量一个工作人员的标准,首先就是看他工作时的情绪是否高 涨,能否主动与别人交流,配合。”
店长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曾经看见过许多招工广告的最开头都写着:“征招性 格开朗,态度热情的男女青年……”云云。他们竟然如此看重这一点。
“那么,第二条标准是什么呢?”我接着问。
“办事准确无误,不出差错。”
“第三条呢?”
“动作敏捷,速度快。”
闹了半天,“速度快”是第三!正好与我的想法满拧。
“以前这个店有过一个打工的,样样工作都拿手,动作又快,一个人顶上两三 个人了。但是,我们把他辞退了。”
“为什么?”
“嘴太唠叨。跟他一起干活儿,他总是说三道四,不是这不对,就是那不行-- 闹得别人都束手束脚,别别扭扭,工作情绪也提不起来。他一个人快是快了,但破 坏了整个集体的情绪,那就不能容忍了。”
赫!竟有这么严重。我又长了识了。
从此,我从“工作情绪”入手,来了一个改头换面:一上班,就力争浑身上下充 满“精神气儿”--头要抬,胸要挺;脸要放光,眼要有神;开口要勤,声音要响 亮。微笑,微笑,总给对方(客人也好,同伴也好)以春风和阳光。
“你干得很出色!”当我从老板手中接过第一个月份的工资时,他笑吟吟地对我 说:“客人们对你挺满意,其他同事也很喜欢你。从下个月起,我决定把你每小时 六百元的工资提高到六百五十元。望你继续努力。谢谢你!”
“是!”一股有力的声音从我的胸腔发出。
我--到底胜利了。
(未完待续)
(世界知识出版社1987年 张舒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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